正文
“你母亲也有这么个姐妹,她是一定要回去的。”祖母握住我的手,“你做什么她都依着你,十几年了,你就纵容她一次可好?”
其实与母亲吵架的第一晚我便想通了,只是苦于没有台阶可下。
而且我有些酸溜溜的。
为那个素昧平生的妹妹,我有种深重的危机感,我不想与任何人分薄母亲的宠爱。
母亲的至交好友是一位姓舒的夫人,她们许多年前不知为什么翻了脸,母亲一气之下跟着祖母离开梦泽,后来生下我。
我知道她没忘记过舒夫人,她的妆匣下面压着的,是舒夫人送她的绣着她小字的手帕。
舒夫人身体不好,只有一个女儿乳名雨眠。去年她病逝,一封书信辗转一年才送到玄安。
天知道那信上说了什么,让母亲看完后不管不顾,要立刻回梦泽。
她说舒夫人的女儿便是她的女儿,我的妹妹,她受不得自己的孩子没了母亲,必须尽快赶过去。
头一回母亲罔顾了我的意愿。看到她如此紧张一个没见过面的孩子,我心里很别扭。
祖母的话说到这份儿上,我只好点头同意,来不及与凝香道别,托侍女送了信,启程赶去梦泽。
梦泽繁华,到处是烟柳弄晴,水光潋滟,是个很美丽的地方。
若不是被迫来此,我定然疯玩一通。可眼下为表自己的抗议,我闷在屋子里绣花,死活不出去,不见母亲。
她也没空哄我,刚落地便忙着写拜帖,去舒雨眠家里看望她。
舒夫人的丈夫是个商人,我不记得姓什么,母亲不常提起。
在家里,她固执地要雨眠小姐跟舒夫人的姓氏,因此我们全家上下只知道她叫舒雨眠。
小半月而已,舒雨眠被母亲领进我们家,她差人通知我,要我去见见妹妹。
【染红尘】2.是恋也是爱
梳妆到一半时,母亲的侍女便来通报:“表小姐已经到了,小姐您还去么?”
“去去去,姑姑千万帮我留人。”我转头过去,不顾礼法扯着嗓子喊,生怕她听不见。
“小姐别动,正描眉呢。”临霜轻轻扳着我的脸。
“画堂和回春呢?叫过来帮我梳头。”我吩咐她们加快速度,总算得以完工,一路跑着去到母亲的院子里。
行至门口方想起调整呼吸整理仪表,手竟在门帘上停住,不敢掀开帘子进去。
屋里传出的全是母亲的大嗓门,那位妹妹声音低低的,听不真切。
“临霜,我会否太隆重了些?”
不年不节的,我打扮得华丽,岂不是明晃晃暴露了自己的心思?就算舒雨眠察觉不出,但若是觉得我奇怪夸张,更加不好。
“小姐,您很适合这样打扮,同您往常一样好看,不必理会旁人。”
可她不是旁人。
“小姐您来了,快进去,表小姐性格很好,必不会介意您中途到场。”彩玉姑姑正好出来,差点与我脸碰脸,她搡着我进了里屋。
一见到我,母亲连忙招呼我过去,站在她身边,舒雨眠的对面。
“这便是我同你说了许久的流光姐姐,听闻你们两个在游船会上见着了?”母亲热络地招呼舒雨眠。
舒雨眠的目光在我身上落定,又飘走。
她笑着回答:“见过的,姐姐同您长得很像,我一眼认出来了。”
难道她当时对我笑,只因为认出了我的身份吗?还以为是她也对我有好感,到头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母亲很爽朗地笑起来:“那你定然会喜欢流光了,毕竟你平日里常说很喜欢我的。”
“那是自然。”舒雨眠两颊含着浅粉,不知是不是染了胭脂,“上午见到姐姐,倒像是九重天下凡的仙子,恍了我的心神。”
原是如此,她的与我有同样的悸动,我的心彻底放晴,在她身边落座。
她换了件蓝色衣裳来访,头发整齐垂落在肩后,发髻上只一支玉簪。
素雅的装扮让人很容易把目光定在她脸上,她好看的脸庞泛着白玉般的光亮。
下垂的长睫为她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又被挺拔的身姿中和成一种慈悲。
梦泽如果要做观音菩萨的泥塑,比着她来定然不出半分差错。
“流光?”母亲的呼唤拉回我越飘越远的心绪。
“怎么了?娘亲。”我回神,正对上舒雨眠的眼睛。她的眼眸不是黑色,是蒙着烟雾的灰,若再说清楚些,她生了双含情眼。
母亲摆摆手:“平日里多能说会道,今儿个反而爱做锯嘴葫芦。我同你祖母想去听戏,你带着妹妹去逛一逛可好?”
我一个劲儿点头,这是我求之不得的机缘:“好啊,我会好生照顾妹妹,母亲放心。”
“不许带着妹妹掏鸟窝,有事走正门不许翻墙,不许去跑马场,她身子骨不好,知道吗?”
过往的混世魔王形象害惨了我,母亲根本不信,一句句叮嘱我,几乎把我的老底全抖干净。
在我的再三保证之下,她总算肯抱了妹妹告别,与祖母出门。
【染红尘】3.看到她身上更多景色
次日晨起,浑身的汗沾湿了锦被,我整个人泥泞不堪。
我应当觉得不舒服的,但想起梦中她玉面含春的样子,心中一阵悸动,随之而来是通透。
她笼在我心上神秘的薄雾散尽,我彻底明白自己的心思。
自小我便是个混世魔王,看中的东西谁也不能同我争抢,大家闺秀一词与我相去甚远,我的固执骄纵有时连母亲都头疼。
而她作为分薄我母爱的人,不过见了她一面,我已然忘记母亲的爱是什么滋味。若她需要,我能主动请她做母亲的女儿。
我乐意将我的一切分给她,因为我想要的东西,是她的爱,只有她能给我。
舒雨眠是个妙人,越与她相处我越发喜欢她。
与她同窗一月有余,自幼为我授课的夫子完全被她折服。
夫子是我母亲的伴读,梦棠夫人的母亲是她们的老师,她与梦棠夫人也早有交集,本就对舒雨眠天然亲热。
偏偏她又生的十分乖巧伶俐,哪怕意见相左,也并不冲撞夫子,反而温声软语细细讲来。
课堂上常是她们论道半天,我津津有味地看舒雨眠的表情,偶尔抽空看两下话本。
可她不让我看她,一对上我的视线她便要脸红,讲得好好的话磕巴一下。
自己定力不足,却怪我耽误她,那我只好偷看。
左右偷着爱她和偷着看她,没什么不同。
舒雨眠在我面前和旁人面前不是一个样子,她的乖巧温柔体贴细致全不见了,她常在我面前闹别扭。
今日走神漏听她半句话,明日偷偷拉了她的袖子,琐碎的事情够她生我八百次闷气。
我便日日赔罪,眠眠长眠眠短地哄她,自得其乐觉得十分有趣。
她生气时是更可爱的,比她平日里生动许多,所以有时我会存心逗她。
谁叫她兜兜转转总原谅我?把我惯坏了。
“崔令仪?”夫子不知何时到了我面前,拿着书卷敲了我额头。
仗着与母亲的情谊,她是从来不恭维我的,结结实实敲出眼泪花。
趁含着泪显得可怜,我侧目向舒雨眠求救,她神色淡然,却忍不住勾起唇角。
“夫子问你对庄周梦蝶有何见解。”好在她帮了我的忙。
虽然没完全帮上,一个梦里梦外的虚幻故事,我能有什么见解呢?
但迫于形势,我老老实实东拉西扯,硬生生逼自己口若悬河。
趁夫子没理清我在乱说什么,我顺势把话题引到她的往昔岁月上。
上了年纪的人总爱追忆往昔,我们的夫子也不能免俗,听她讲了许多奇闻逸事,授课的时辰总算糊弄过去。
“你倒是好手段,聪慧得过头了。”课后舒雨眠摇头叹息。
我凑在她旁边:“你是在夸我聪明?”
她惯常爱课下揶揄我两句,到了课上又纵着我,一起给夫子设圈套,好坏让她占全了。
【染红尘】4.只剩下透光的窗户纸
或许是感觉到我目光的热切,舒雨眠草草收回手,视线与我错开:“这会儿回去吗?”
“先不回。”我在骑马时想到一个主意,便问她,“眠眠,你想去骑马吗?
她瞥我一眼,声音低低的:“你明知道我去不成,何必引诱我呢?”
“只是坐在马上悠悠地走,想来并不碍事?”我拉住她的手,“飞雪很听话,我不让她跑,她一定稳稳带着你。”
“给人瞧见我回家又要遭殃。”
方才掉脑袋的话讲得掷地有声,这会而又记挂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了。
我觉得好笑,但还是耐心向她解释:“你同我进后山,那是我母亲盘下的地,没人会看见的。”
最终我还是说服她了。
在跑马场后面的缓坡上,我指导着舒雨眠翻上马背,牵着飞雪慢慢走。
“感觉如何?”我大声问她,本可以不这么大声,但天高地阔的,忍不住放大了声量。
舒雨眠受我影响,声音比平时多了些气力,响亮不少:“很畅快,多谢你。”
她的帷帽摘去了,长发全部盘起成发髻,看着很利落,雅致的脸上扬着明媚的笑。
我没见过她那么意气风发的样子,看得呆愣住,差点被飞雪踩了脚。
见我出丑,她爽朗的笑声响起,害得我一会儿功夫扮了几次丑,为讨她豪不吝啬的本真笑容。
在外玩闹总比闷在闺阁中强得多,傍晚我们到宅邸时,她脸色还保持着不同往常的红润。
母亲见了很是高兴。近来她甚于忧虑舒雨眠的病,半月前寄信给玄安一个相熟的大夫,请人过来,至今未到。
舒雨眠不大乐意听我们提起她的病症,每每聊到,要么岔开话题,要么说是老毛病不必挂心,搪塞过去。
“她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曾在背后忧心忡忡地问母亲。
“大概与梦棠是一样的,心疾之症,她们家的人惯常得这个病。”母亲的眉头皱着,眼神让我很怕。
觉察我的低落,她拍拍我的肩,宽慰道:“不必太忧心,流光。她祖母也带着病活到了花甲之年,好生养护便是。”
不愿让母亲担心,我点头应是,扯着笑脸与她谈论别的事情。
“今儿做什么淘气去了?看来开心得很?”母亲笑眯眯搂住舒雨眠,左右看看。
我刚想开口,舒雨眠冲我眨眨眼,抢先接下话头:“流光姐姐牵着马给我看了,我很喜欢。”
“你没上马吧?”母亲很紧张地问她,狐疑的目光投向我。
“没呢,只是看了看。”
“那就好。”母亲松口气,又絮叨很多要她注意身体的话,她好脾气地一一回应。
想起晚上要舒雨眠留宿的事,我插话请母亲找人通传。
“留是可以留,但你俩得一齐去我院里住。”
我随口问她为什么。
“你这孩子,什么都不挂心。”她的语气责怪又无奈,“你院子里我正请人做法事呢,到日子了。”
【染红尘】5.先共赴云雨再说
天将亮时雨开始下,淅淅沥沥铜壶滴漏似的。
夜里又做了怪梦,睁开眼看到梦中人近在眼前,我半梦半醒向她凑近,直到剩下咫尺空隙,才终于分清梦里梦外。
如昨夜舍不得睡,难得离她这么近,我亦舍不得远离。
体内仍翻腾着梦里的燥热,我清楚那是什么感觉,自虐般与它拉扯。
舒雨眠的长睫毛颤动两下,如蝴蝶翅膀徐徐张开,露出她灰色的眼眸,正与我视线相对。
我明白缘分已尽,识相地准备后撤回合规矩的距离,她却追逐着我,贴上我的唇。
是梦中的软,但心里的幸福和满足要更多。
一吻过后她便想分开,我再不肯,追过去含住她的唇瓣,手绕到她身后,虚虚托住她的头,不让她后退。
她的挣扎不过欲拒还迎,双手虚虚抵住我胸口,没用半分推开的力。
关于吻我无师自通,小幅度地分开一瞬,立刻报以更深切更激烈的渴求。她的唇瓣在我齿间被不停蹂躏。
当我们喘息着分开,她一张脸胜春日桃花娇嫩,没有血色的唇如涂了口脂,红艳水润。
“只是这样就受不了了吗?”我瞧她睫上挂着泪珠,染得眼尾泛红,十分好看。
“才不是。”她抬眼看我,软着声音反驳。
剪了秋水的双眸深处燃着火,同我一样的火,我笑道:“我昨夜入你梦中了吗?”
“你想来吗?”她的手攀上我的肩头,向我的衣襟摸去。
“昨夜我是在发誓,不是同你瞎扯。”我很少见她主动的样子,新奇之余多了半分紧张,按住她的手背,“我发誓说我愿意,只看你怎么做。”
“那我叫你看看我梦了什么蝶,你能受得了吗?”
这不是个问句,她反手挑开我的手,倾身吻上来,掀开了我的衣襟。
亵衣薄薄一层褪到肘间,我胸口一松,肚兜系带被她草草拉开,拎着一角扔到床尾,胸前白花花的双乳露出来。
紧接着微凉的指尖贴上来,亵玩那两团乳肉。
乳尖因她微凉的体温凸起,她慢慢揉着捻着,随着她的摆弄,我未曾经受过的酥麻涌向全身。
她轻咬我的舌尖,令我吃痛退出去,借机离开我的唇,轻轻啃了一口我的下巴尖算作结束。
随后她迫不及待地吻到胸口,埋头压着我,将挺立的乳尖连同一些软肉含进去,轻轻吮吸啃咬。
口腔是湿热的,她每次吮吸和挑逗都激起我的颤栗。
比梦里还剧烈的快乐包围着我,小腹微微抽动,难以言喻的燥热在我体内乱窜。
“眠眠……哈啊,不要咬……”
贝齿刮过带来的一丝痛反倒抬高了兴致,我的腿不自觉夹起来,手里紧紧攥着她的长发。
我早知道舒雨眠不像表面那样温吞体面。她完全不听我的话,咬完就松口亲亲算作安抚,然后继续折磨我。
“流光姐姐,分开腿,让我进去。”
她一般只在母亲面前这样叫我。现在的境况,她用这个称呼,不过表明她和我一样是个坏心肠的混球儿,饶有兴致等着看我的反应。
【染红尘】6.悄悄做到万事俱备
尽管舒雨眠她会去找母亲商量,我却不能真的让她去求母亲。
倒不是疑心她诓我,她心气高,自然一诺千金。只是去求母亲难免受两句唠叨,等候发落时又免不了心中忐忑。
想来凭她家的情况,她已受过许多忐忑之苦,我稍微细想便胸口发酸,甚至有些怨母亲搬去玄安,让我们少了一段青梅缘分。
若我在她身边,定然让她的泪只为喜乐,濯去苦痛滋味。
榻上问她不过要她一个态度,如今得了她的一句愿意,后面的事便全部交由我来做。
留到午后她要回府,我厚着脸皮追上马车陪她,有了早上的亲昵,再分开显得异常艰难。
“你贴我这么近做什么……”她脸颊漫上绯红,眼看我越来越近,并不躲闪,只颤着睫毛阖上眼帘。
我又闻到脂粉的香气,离得近更加浓烈,熏醉了我的心。
双唇相触,没有半分欢好时的激烈,没有侵吞,没有掠夺。
过分温柔绵软地相贴纠缠,连水声也似有若无,分不清是津液的吞咽,抑或是心湖上涟漪的波纹。
不记得吻了多久,她家还没到,我却觉得已经海枯石烂,天地斗转。
舒雨眠春水般软着身体,斜倚在我肩上,一只手还攥着我的衣袖,正小声喘息。
“几乎日日都见,半天功夫你还要来送我,惹崔姨母好一阵笑话。”
她语气娇嗔,娇占了大半。
“相见不难别亦难呢,你不是么?”我直视她的眼睛,挂上最为人称道的笑容。
“你又胡乱化用……”她转脸错开视线,隔了会儿郑重地开口,“明日我来同崔姨母说,我们早上讲的事,不是胡言。”
我笑起来,把她拥进怀中。
“当然不是胡言!不过不必着急,马上到了布施的日子,你先去准备,待半月后再来同母亲说也不迟。”
“你打得什么鬼主意?”她一瞬间便发觉了。
“才没有鬼主意。前天我收到凝香的信,她要入宫做皇妃了,而她的嫁衣是让我缝制的,我得赶紧做好托人送给她。想来最近要常常跑去绣楼了,不如我们先各自去忙。”
“知道你女红好,都城贵女的嫁衣纵然远隔两地也要由你来做,好啊,年纪轻轻便当了一回皇亲国戚,羡煞旁人呢。”
一句话拐着弯揶揄我,可惜此事不过半张幌子,李凝香的嫁衣在玄安就已经完工。
好在幌子是挡下她了,我放下心慢慢哄她,暗地里打算给她也做一件,当作惊喜。
母亲午后常常看书,祖母则要练剑。
我跑去书房找到母亲,院子里人很少,只有彩玉姑姑在门口。
“彩玉姑姑,我要同母亲说些正事,劳您到院外去等,如果听见母亲发怒,赶快去找我祖母来。”
“小姐,您这不像是讲正事的样子,不如先和彩玉商量一下?免得触怒夫人。”
小时候我做过太多混账事,彩玉姑姑看得多了不信我也是正常。费了些功夫劝她,她终于还是将信将疑地向外走去。
“什么?你和谁私定终身?雨眠?”
母亲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染红尘】7.东风说她不来了
绣坊是我的产业,在玄安我就曾经营绣坊。回梦泽后街上有母亲的铺子,我要来一间,安置了一直跟着我的几个绣娘,又招了些新人。
家里确实不缺我这点儿营收,但能给女人们提供些活计做,我自己也能打发时间,何乐不为呢?
左右我还比别的东家良心,工费给得大方。
说起这事还与舒雨眠有关。
彼时我认识她不久,以看铺子开绣坊为借口,拉她到街上乱逛。
经过一个巷口时,她停下了。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巷子里充斥着孩童的尖叫,女人们坐在门口,说话的同时手上功夫不停。
巷尾河岸边有个小姑娘,正卖力地在搓着衣服,几乎要栽进河里去。
我欲过去提醒她,被舒雨眠拉住:“挣钱的营生罢了,不要担心。这里人水性都很好,你这幅尊容去拜访人家,只怕居高临下的样子惹人难受。”
“洗衣能挣几个钱,正好要开绣坊,我请她来帮我跑腿呗,反正她路熟,瞧着也机灵。”
舒雨眠似乎想和我说什么,最终只是叹气道:“帮一个也好一个,去做吧。”
“让你看看我的本事,只要她们肯,我能拉一个是一个。”我心里有了主意。
“你要做什么?”
“瞧着吧。”
那小女孩才十一二岁,听清帮我跑腿的工钱有多少后,欣然答应了。
“那我再托你件事儿,请你告诉邻里们,如果会女红可以到我这儿来做工,做不了整天做散活也能按数拿钱。”
“可是好的绣娘都有去处了。”
“想学的、一知半解的我都会教,尽管来,虽保不了大富大贵,但总归比别处多几个子儿。”
“我倒不知你还有这样的耐心。”舒雨眠脸上带着笑。
“若为了营生忙破头的人愿意耐着性子学,我一个闲人怎么不教?”我点点她腰上我缝的荷包,“左右我乐得绣花儿,不像某人哪哪都好,被一个女红给难倒了。”
她哼笑一声,不是真的动怒。
许是看在我做了件好事的份上,她没有追究,拍开我的手径自向前走了,我赶忙追去扯她的衣角。
从那开始,绣坊才由一个幌子真正落实,如今运转得很不错。
我招来的掌柜心善,她死了丈夫家里没人,平日里住在绣坊后院,收留了几个被遗弃的小孩。
孩子们平时会帮忙洒扫搬东西,里面最大的姑娘叫巧娘,人如其名十分心灵手巧,我亲自教过她,她进步飞快。
如今她正和我一起看着五花八门的花样子,想着怎么往嫁衣上做。
“师傅,我手艺好多了,真的一点儿都不要我帮忙?”
“我要送人呢,时间还长,我打算自己慢慢来,细致一点。”送给舒雨眠的东西,我不想假以人手。
“是给舒小姐吗?”她很努力地忍住笑意,失败了。
我不置可否,她欢天喜地跑出去。
【染红尘】8.握住一把流沙
从我得知那个消息,到夜晚我动身偷偷潜入舒雨眠家,大概过去了四个时辰。
我第一次知道什么是热锅上的蚂蚁,什么是度日如年。
得益于祖母交给我的本领,我很轻易潜进楚家,来到舒雨眠的院子里。
此前我从没有到过她的宅子,那个院子小小的,十分萧条。母亲说那是梦棠夫人生前的居所,舒雨眠坚持不肯离开,她继母也就由着她住在那儿。
母亲曾来过,手里拿着她给我的简图,但我根本不用对着找,因为有一间屋子里,亮着黯淡的烛光。
夜深怎不肯睡去呢?
我翻窗进去,她正斜靠在榻上,拿着一卷书,被我吓得差点尖叫。
见到是我,她捂住嘴巴,满脸不知所措。看来我的到来确实在她意料之外。
她更加憔悴了,还带着劳神过度的疲惫,脸色差得让我心惊。头发披散着,碎发黏在脸侧和额头,看上去十分虚弱。
“眠眠……”话没出口,鼻尖的酸楚让一句问候滞留,我深深吸气,才问出来:“你怎么了?你的身体……”
“没怎么。你快些回去,让人发现了说不清楚。”她把脸侧向里面,似乎不想面对我。
看着她艰难喘气的样子,我靠近她,跪在她床前。
“你这样怎么可能是没事?眠眠,你不要我了吗?”
她看我一眼,更坚定地转过头去:“那日是我一时糊涂,你当我说得是疯话,去过你自己的日子吧。”
“你不爱我吗?”我扯着胸前的玉坠子,递给她看,“可你才给我信物,一天之前还不是这样的,我不信。”
“自古人心最易变。”她这样讲着,声音却也渐渐哽咽了。
我拉起她的手,克制住心里翻腾的情绪,认真和她讲。
“眠眠,你不是那样的人,我明白你,如果发生了任何变化,和我说清楚好吗?让我自己选择,不要替我选择。”
她默不作声,而哽咽变成了啜泣。我就那么跪在床边,拉着她的手,静静等。
终于,她肯转过头,泪痕挂在那张脸上,很憔悴的样子,我看一眼便心如刀绞。
“你为什么要来?”是问句,可不像在问我。
“你为什么不想我来?你在怕什么呢?眠眠。”
又隔了很久,她拉着我让我起来,力气很微弱。我连忙顺着她,坐在她床塌边。
她倾身倒在我怀中,抱着我的腰,脸贴在我胸口,哭得很悲痛。
我什么都不敢再问了,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缓解她的情绪,怕她的病情更加不好。
“我快要死了,崔令仪。”她仍埋着头,声音很闷,“大夫说我活不过一年。”
“不可能。”我矢口否认。
舒雨眠抬起头,哭红了的眼睛盯着我,语气复杂:“我也不相信,可我没法儿不相信,我了解我自己的身体。”
尽管早有预感,我还是无法接受。
“我陪不了你多久,那些山盟海誓,都是谎话,你把我们都忘了吧。”她抚摸着我的脸侧,“一年而已,根本到不了婚期,我不会嫁给别人,你放心。”
【染红尘】9.遍求神明亦无法化解
成亲那天,宅院里头挂满红绸,十分喜气。
舒雨眠的身体是大不如前,但并不是日日都很差。她在冬日里会更加严重,春夏就好一些。
我总是害怕她熬不过哪个冬天,到了春日里心才能放下了。
婚期定在春天,我们没有遵循乱七八糟的规矩,只挑了一个良辰吉日。
我们为对方描眉、盘发,穿好嫁衣,盖上红纱。
母亲说大红盖头罩得看不见路,兆头不好,特意为我们准备的红纱。
牵着红绣球,我们在长辈面前站定。
“一拜天地。”
我们跪着低下头去,却默契地侧脸,与对方对视。
“二拜高堂。”
祖母和母亲坐在那里,中间放着梦棠夫人的牌位。
“妻妻对拜。”
舒雨眠和我同时躬身,我们的发髻碰到一起,似一个吻。
夫子端着合卺酒上前,舒雨眠掀开盖头,注视着我,缓缓将瓢中酒饮尽。我与她同样动作。
两个葫芦瓢被合在一起,用红线缠绕。
通向婚房的路上种了许多桃树,如今开得正烂漫,一路上许多的花瓣落在我们身上,那一瞬间,我切实感到幸福。仿佛我能跟着舒雨眠一起穿过奈何桥,走到新生。
我们还能再有一辈子好好相爱。
只能想到这里,再向前一步,幸福就要变成痛苦。
进了屋子,我掀起她的头纱,她也掀开我的,交给彩玉姑姑带走了。
屋子里剩下我们两个人。
“午后做什么?”她问我。
没有喜宴,也不用去敬宾客,拜完堂到夜里入洞房,中间空余很久。
“你想做什么?”舒雨眠笑盈盈看着我。
她的视线太热烈,竟把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仰着头想了想,我道:“你有主意吗?”
“有呀。”她把我的头扳正,凑得很近,鼻尖几乎碰上鼻尖,“不知道你乐不乐意?”
呼出的热气喷洒在我脸上,挠得心里也发痒。
我察觉到她的意思,迎着吻上她的唇,给出回应:“白日宣淫?我们第一次就是这样,我很乐意。”
这下她倒是不好意思,偏过头去,但手摸向我的衣襟。
欲拒还迎的意思太明显,我配合着她,伸手摩挲几下她的手背,牵引着她的手,来解我的衣裳。
床边的帷幔落下,身上繁复的衣装已经褪去,锦被之上,她苍白的身体被衬得有了几分血色,很漂亮。
【染红尘】10.走向避无可避的宿命
三年,比预想中好多了,可我从不是知足的人,太少了。对我们俩来讲,这点儿光阴都远远不够。
或许对于相恋的人,再多光阴都是不够的,怎样的快乐都是覆盖不了刻骨之痛的。
雪漫漫下得很大,舒雨眠已经一个多月都是在半梦半醒间昏昏沉沉,瘦得脸颊微微凹陷,她越发尖尖的下巴,几乎把我的心戳碎。
我以为今天还是一样,睁眼却看她正看着我,神色清明。
“你感觉怎么样?”我有些激动,立刻起身要去叫御医。
御医已经在我府上住了挺久,久到不合规矩,但宫里太后和皇后都没做声,也无人在意此事了。
“不用去了,流光,我感觉很好。”她笑笑,仔细地看着我的脸,好像要把我的表情刻进去一样。
最坏的念头出现,是今天了,我绝望地想。
“陪陪我吧,腊梅花开了吗?”舒雨眠伸手,抚平我紧皱的眉头。
我努力忽视泛酸的眼眶,挤出笑容:“半月前就开了,这会儿正是鲜艳。”
侍女要来服侍她穿衣,我让她下去了,自己动手。
“已经足够了,再穿多些我要变成球了,还怎么走路?”她的笑容一直淡淡挂在脸上。
将汤婆子在她手中捂好,我多拿了件披风,跟她往院外走去。
腊梅种在母亲院前不远,我和舒雨眠见她急忙忙出了院子,看见我们之后,又不疾不徐回去了。
不一会儿彩玉姑姑小跑过来:“夫人请中午一同用膳,二小姐身子怎样?”
“我会去的。”舒雨眠答道。
彩玉姑姑点头,瞧了她几眼才转身。
我们俩出门时,雪便停了,只剩厚厚的积雪,在日光下泛着金色,腊梅点染其间,是很美的雪景图。
“我就是雪天出生的,不过是夜里。”舒雨眠看向我,“那时候你已经会跑了吧?姨母说你小时候很壮实,特别招人喜欢。”
“长大了会调皮,惹母亲头疼,她一定喜欢你,你从小到大她都喜欢。”
“你从小到大我都喜欢,真遗憾,我最近总梦到你小时候的样子,不知道准不准确。”
“一定准确,我从小到大差别不大的。”
她笑笑,气氛沉默下来,我们肩并肩在腊梅中走了很久。
“过半个月是你生辰,我准备了礼物。”
“是什么?”
“到时候再给你。”
“今天给我吧。”她语气坚定。
“眠眠……”我央求她。
“你知道吧,今天给我,我不想再留下遗憾了。”她认真看着我。
“好,用过膳我让临霜送到房里。”
【染红尘】11.若与她再见 qixiпgzнi.coМ
柳树抽芽,亮堂堂的月光洒满院落。我看着它,恍惚回到了舒雨眠送我玉坠的那个夜晚。
我第一次发现她脸上的悲痛。
“眠眠,你在伤心吗?”我关切地想要靠近她。
她离我还是那么遥远,可她在哭,她的泪簌簌掉下,砸得我的心好痛好痛。
“眠眠,不要哭,我在这里。”我迫切地想要安慰她。
为什么要向前走呢?为什么总差一点?差一点我就摸到她了。舒雨眠的背影到了门外,我毫不犹豫起身去追。
“眠眠,你要去哪儿?外面很冷,你快回来。”
她没有回答我,自顾自走远,我没忘记顺手拿起披风,想要为她披上。
月亮好亮好亮,她的脸那么清楚,就在前面。
凉亭出现在眼前,原来是到了湖上,宅子最大的那片湖,夏日里会开漂亮的莲花,我和眠眠曾乘船在上面漂泊。
“现在不能划船,我们夏天再来,好不好?眠眠,秋天太冷了。”我不厌其烦地对她说话,奢求她能回应我哪怕半句。
舒雨眠走进了亭子,倚在阑干上,似风中欲坠不坠的最后一朵春花。
心悸越来越强烈,我很不安:“眠眠,快下来,很危险。”
仍是没有回答。她用不舍的目光和我做最后的告别。
“眠眠,不要,不要离开我。”我苦苦哀求。
一阵凉风把湖面吹出缕缕波纹,激得我的心不停震荡。那最后一朵花也落尽了,舒雨眠掉进了湖中。
不要,眠眠,那太冷了。不要,眠眠,别丢下我。算了,如果那是眠眠的宿命,让我去陪她吧。
我毅然决然翻过阑干,与她一同跌进冰冷的湖水。
她的身体在向下沉,我也向下沉,直到把她抱在怀中。
“我来了,眠眠,我抱着你,你不会再冷了。”我要对她说这句话,可水中不能说话,我只能看着她,深深地望着她。
湖水好冰,眠眠的身体也好冰。我把自己的热源源不断传给她。
为什么没用呢?我捂不热她,她就在我怀中,永远是冰冷的。没关系,她在就好。记住网址不迷路jiledian.cō м
我安心合上眼睛,溺毙在漆黑的湖底。
“夫人,都怪我,我没有看好小姐。”临霜跪在地上,泪流满面,不住地忏悔。
临霜和我自幼相伴,她并不是因为犯错了害怕,而是真的内疚,恨不得以死谢罪。
母亲瘫坐在我的尸体旁。
说起来很怪,我死后并没有消散,也没有见到舒雨眠,而是停留在世上,可以自由飘荡。我才刚死,难道人死了都会这样吗?
围着母亲转了几个圈,她感受不到我,面对她呆滞的表情,我十分无助。
“母亲,不要为我这个不孝子伤心。”我劝她,她也听不到我的声音。
我急得团团转,又想起眠眠死后我的样子,恐怕眠眠和我一样无助,真是糟糕。
【落因果】1.转机居然是新工作
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
我几乎被那回忆中的剧烈情绪击碎,久久不能回神。直到司鸢轻点我额头,思维才渐渐清明起来。
“当真是好一段曲折回环的故事。”司鸢连连赞叹,她的满意和愉悦,与屋子里沉寂的氛围格格不入。
等她终于从陶醉中醒过来,恢复那副严肃的样子,天已经黑了。
崔令仪没有说话,定定看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
经过那一遭,我明白了崔令仪爱我的根基,可总有点不能相信。那一切毕竟是我的前世,不是现在的我,这份爱足够厚重,却失去了纯粹。
她爱得究竟是不是真正的我?我又是否真的爱着她?一切在我脑袋里,纠缠成解不开的结。
司鸢察觉了我的心声,淡然道:“爱不是一个有谜底的谜语,你笃定的想象也不是答案。”
我茫然地看着她,道理我明白,可能是一时间接受了太多消息,我有些理不顺。
“她爱你,宁可为一个执念被围困千年,一点都不后悔,这份爱不说无瑕,但足够真挚了。你的纠结是无意义的,两世为人,你的灵魂没有改变。”司鸢很耐心地帮我梳理。
崔令仪突然问她:“你说灵魂没有改变,有个事情我一直想不通。”
司鸢挑起一侧眉毛,示意她问出来。
“我是因为变成鬼,所以外形和名字都没有变化。可眠眠历经转世,她的样貌和名字怎么会没有改变呢?”
这点我也想不通,和崔令仪一齐看着她。
她拿出手机,在上面划拉几下,回答道:“大概是在地府的事情,我向同事要了资料,要看吗?”
资料?我下意识去拿手机,以为她要发给我,却见她又捏起一根细细的针,在我们面前晃了晃。
“我说你们地府一定要这么暴力吗?”我晕针。
司鸢笑起来:“要扎进灵魂里才有效果,穿过皮肉也不留下伤痕的,看着吓人而已。讲那么多,消息要不要?”
我闭上眼,崔令仪悄悄牵住我的手,小声告诉我她的体验:“她说得是真的,不痛的,别害怕,眠眠。”
确实没有痛感,一些记忆丝丝缕缕进入了我的脑海。
地府里,投胎是要排队的。我一点不着急,祈求等待的时间更长一些,因为我还没有看到崔令仪。
可还是很快轮到我了。
看着黑洞洞的轮回入口,一袭黑衣的女人递给我一盏茶,大概是人间常说的孟婆汤。
我不想忘记。绞尽脑汁想着怎样推脱。
女人很和善,主动宽慰我:“你生前多有善行,下辈子命格不差,不必担心。”
“有没有什么办法留在这儿?”我见地府既然有阴差,动了谋职位的念头。
她凝神思索片刻,对我道:“你要做长工还是短工?”
“短工。”我不假思索回答。
“那你的好运可都要用在这儿了,不过做工也能攒新的善行,随我来吧。”
我身后还有长长的队列,她不管她们了吗?
【落因果】2.在快乐中走向结局吧
在送司鸢去车站的路上,我犹豫再叁,说出了自己的顾虑:“在我死后,还有可能去地府任职吗?如果在地府任职,我和崔令仪还能见面吗?”
司鸢的脸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一时间没有答话,我的心也揪起来。
突然,她噗嗤笑了,又是她的恶作剧。
“可以啊,我们都可以自由出入阴阳两界。而且无需等到你再经历死亡,我回去帮你打份报告,等你们过够了,来梦令找我。”
我没法对她的玩笑介怀,因为她随后给我的答复太过周到。
“等你哦。”司鸢离开前,很俏皮地对崔令仪眨眨眼睛。
她倒是古道热肠。也不算完全做慈善,我最后付给她不少咨询费。据她讲这是亲姐妹明算账,我没有异议,爽快付账。
回到家,我洗完澡出来,看见崔令仪捧着个笔记本,正在写写画画。
走过去看她在做什么,原来是做计划。那张纸上写满了她要和我一起做的事情。
“眠眠,我们后面怎么过?”
司鸢说过,以鬼魂的身份重塑的身体,是不会经历时间流转的,换言之,她是永生的,也是不老的。
这就意味着,在这几十年平凡日子里,我们不能一直在一个地方居住。
“先在这里生活几年,攒一点钱,然后我们去旅居,顺便实现一下你清单上的任务。”
崔令仪对我的决定没有意见。
我躺在床上,她就贴过来,我推开她:“回隔壁你自己家。”
“眠眠,你还没有原谅我吗?”她看上去楚楚可怜。
“对,没有。”我承认道,“你骗了我半年,把我耍得团团转,我可咽不下这口气。”
她当机立断跪在床上,双手合十不断求饶。
“先分居半个月,让我消消气。”
其实是我心里想出了一个好玩的主意。
“不要嘛……”她皱着眉头,小声抗议。
“这是惩罚的内容,你究竟是不是诚心认错?”我故意摆出冷脸。
崔令仪只好答应,在我房间里又磨蹭了一会儿,直到没有办法,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几天刚好忙一忙工作,我还抽空见了郑玉亭。
由于梦令的事情都不能外传,我和司鸢对过口供,一同骗了郑玉亭。
对于她我深感愧疚,点了满桌她爱吃的东西,算作赔罪。
“眠眠,我正要和你讲,你这个现任虽然不是鬼,但她学历造假。”郑玉亭不知道从哪儿,调查到了崔令仪的信息。
她当然不可能有学历,我心里好笑,面上作惊讶状,想看看她在这个世界上是如何伪装自己的。
郑玉亭把资料发给我,崔令仪的学历是高中,至于工作室,只能查到她新办的这个,过去一片空白。
在郑玉亭的千叮咛万嘱咐中,我结束了这场聚会。
【番外】人物背景故事1
【崔令仪】
七月生人,出生在玄安,母亲承袭爵位,祖母曾是女官,家世显赫,但女帝驾崩后,显得略微尴尬。
她幼时很乖巧,不吵不闹。抓周抓住了一个玉观音,惹得母亲到处讲她是小菩萨转世。自小体格富态,银盆脸水杏眼,逢人便笑,倒是蒙蔽了大家好一阵子。
自七岁念书开始,巧舌如簧的本事见长,学问是全部抛之脑后。她爱好看话本,夫子和母亲本来不加约束,发现她沉迷于此才警铃大作。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祖母教她骑射,绣娘教她女红,她都做得很好。然夜深人静后,她会跑到母亲的书房里翻找被收起来的话本,拿到自己房中偷看。
一次她偷错了书,把母亲的账本拿出来。因崔夫人找得急,来不及放回去,遂一不做二不休,把账本烧了。谁知烧到一半被母亲抓包,偷话本烧账本骗人等数罪并罚,生平第一次被关了禁闭。
但这已远远超出了崔令仪的预期。她本以为母亲会把自己打死,结果只是关禁闭,祖母还偷偷给她送饭,怕她无聊连话本子也给她送进去了。
不过雷声大雨点小而已。她终于发现母亲对她的溺爱程度,自此恃宠而骄,带着丫鬟和好友调皮捣蛋,等被母亲问责再撒撒娇说说俏皮话,加上祖母求情,每次都能安稳度过。
对此崔夫人痛心疾首,却毫无办法,唯一的报复是女儿在她嘴里,从小菩萨变成小混球。长大后她倒是很招人喜欢,因为性格大方,绘画和女红手艺好,常有人托她画像,各色宴会也喜欢请她去。
崔令仪并不笨,她看得明白自己家在玄安生活不容易,所以广结善缘,在外一副谦谦君子的做派,只在家里调皮捣蛋。
因她没有结亲又不在乎乱七八糟的规矩,再怎么收敛,行为举止也还是出格,常常被人编排。她不生气不反驳,毫不在意的样子,倒是好友李凝香会据理力争。李凝香家世显赫,家里是照皇妃培养的,所以大家不得不卖她面子。
随着她长大,上她家提亲的人越来越多。崔夫人向她转述了两回,见她对成亲毫无兴趣,也并未碰到心悦之人,后面便不再同她讲,只是自己挡回去。
直到她去梦泽,一直是与好友厮混玩闹,过洒脱不羁的日子。家里唯一让她挂心的产业,是她自己开的绣坊。
至于没有父亲,她从未觉得这是缺憾,甚至对她来说,这是不足挂心的东西。
【舒雨眠】
她是个早慧的姑娘,雪夜出生,染了冬日的静,很少哭闹。
儿时最早的记忆是母亲的怀抱。舒梦棠会抱着她,和她讲诗书典故,一句一句教她,也不管她那个年纪听不听得懂。
母亲很孤独,这是舒雨眠通晓凡尘后的第一个判断。父亲几乎不来她们的院子,母亲因身体不好,将管家的权力让渡给侧夫人。舒梦棠出身书香门第但不显贵,被冷落后,院子里常是一副萧条光景,能和母亲说话的人只有她。
为了接上母亲说的话,她好学而刻苦,小小年纪就装了一肚子墨水。而她唯一的期望是母亲不要无聊,不要和院子里的秋叶一样凋零落寞。
作为女儿,她继承了母亲的病,甚至在得知自己不能活泼跑跳时,参悟了母亲身上的悲戚。她渐渐理解自己的小名了,听着雨声为什么会有一夜好眠呢?因为雨在替她流泪,雨打芭蕉,轻轻敲她的心。
家里的女儿不能去学堂,好在母亲知识渊博,会把一切教给她。
她知道母亲有一个未完成的心结,于是费尽力气打听崔家现在的地址,想帮母亲了却心事,却不被母亲理解。冲动之下她第一次同母亲顶嘴,两人不欢而散。等她去找母亲赔罪,母亲已于夜里西去了。
在灵堂守夜时,看着斑驳的烛火,她才明白,这凋零的院子里,孤独的不止母亲。
母亲死后,她在府中的生活更加艰难。侧夫人扶正,成了她名义上的母亲,她日日去问安,恪守礼法,再也说不出一句真心话。
她曾以为自己会死于心疾,结果她的心还在动,人却要渐渐闷死了。在院子里她孤独,但平静。到了侧夫人那里,热闹,但与她无关,她更孤独,还要忧心自己是否得体。
好在半年后,崔夫人远道而来,对她颇为热情关切。
舒雨眠不是八面玲珑的性格,可或许是她和崔夫人有共同爱着的人,她对母亲作为舒梦棠的时期非常好奇,崔夫人则对舒梦棠在楚家的日子好奇。在讲述中,她们很快熟悉起来。崔夫人很随和,对她的关心真实又浓烈,不到一旬时间,她就已经把崔夫人当作真正的姨母了。
只是崔夫人的女儿次次都不在府上,舒雨眠大概猜到是为什么,可她没有办法,无论是道歉还是拉近距离,都要见得到人才行。
游船会她从来都不去的,是姨母说母亲年轻时最爱泛舟,她才搭上一只船。
【崔净竹】
父亲暴毙那年,她刚满八岁。
【番外】人物背景故事2
【舒梦棠】
她儿时记忆最深刻的,是她不满七岁时,想找母亲讨要一块青墨做生辰礼物,结果在书房门口听见了母父的争吵。
父亲以一种痛心疾首的声色,压制着母亲:“先帝已去,你就不要再想当时宫里的情况了,那只是昙花一现,不要在此迷了心智。”说罢拂袖而去,看见门口的梦棠也未作停留。
梦棠跑进去,发现她那总是带着骄傲风骨的母亲,居然在流泪。母亲把她抱在怀里,她用小小的手为母亲拭泪,问母亲宫里是哪里?母亲勉强笑着,摸了摸她的脸蛋。
长大之后,梦棠才知道母亲在宫里做过女官,职位和父亲是平起平坐的,她们曾经共事,随后结了亲。那是怎样的遗憾呢?梦棠没经历过,也无从得知,只是每每想起便郁结于心。
八岁时,母亲到崔府教书,带着她一同去。此前梦棠是读不了太多书的,因为父亲说,这种世道,姑娘家读得多又无用,平白加重忧思。好在崔净竹出现了,她趁她的光,崔夫人什么都让教,她借此有了一肚子墨水。
和读书一般好的事情,大概便是崔净竹本身了。她们在月华之下义结金兰,发誓将彼此当做另一个自己来珍惜爱戴。近十年光阴里,她们形影不离,有时甚至梦棠和母亲会在崔府留宿。
她一天天长大了,到了十七岁,婚事将近。这是两年前就定下的亲事,楚家世代从商,富甲一方,但总亏于满身铜臭,不受待见,便计划与舒家结亲,沾一沾她们家的书卷气。结了亲,楚家为了帮扶亲家,会用钱打点关系,让舒梦棠的父亲仕途高升。
这是双赢的买卖,父亲同意了,母亲默不作声。梦棠接受了这样的命运,如果家里能为此得到好处,她嫁给谁不是嫁呢?
只有崔净竹,一直问她情啊爱啊。梦棠没有说:“你作为一个千金小姐,你怎知世道艰辛呢?情爱能养活一家子人吗?若非你家底富裕,若非你是家中独子……”
她一忍再忍,直到她的自尊与自洽出现裂痕。崔净竹为她出什么主意呢?她当然知道崔家家大业大,崔净竹能帮她的忙,但为此她就要连累阿芜吗?她不愿意阿芜为她付出,她拿的并不心安理得。
梦棠想要通过这件事证明,她能够搞定自己的人生,尽管失败,她也不要在阿芜面前低头。
一辈子没有说过重话的梦棠,到最后也像是在哀求:“祝福我吧……”
可她知道阿芜不会祝福她的,她可以看着自己坠下去,她可以骗自己,但世界上另一个她像镜子,照出了全貌。
婚后她记挂着远在玄安的崔净竹,却始终没法搭话。她不幸福,又怎么和阿芜开口呢?
起起落落好多张纸,从祝贺阿芜的孩子出生,到跟阿芜说,自己的女儿会作诗了,她很聪明,很好,“你一定喜欢这样的孩子,正如我一定也爱着你的孩子。”
最终寄信出去,是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那她的雨眠怎么办呢?谁能守护她的孩子,到了要托孤的时候,除了崔净竹,她没有任何放心的人选。往日里她听不得任何人提起玄安,提起阿芜,是她恐惧,她无法面对,直到她到了最后,不得不给阿芜一个交代。
她写下绝笔信,认认真真同阿芜道歉,又将她曾想说而未说的话,一股脑全塞进去,这是一生最后的相会了,她等不到回信,但写下时,阿芜的声音已经在她脑海中响起。
躺在榻上,梦棠没想到自己居然还会因为阿芜而与女儿争吵,她以为那封信寄出,一切就会不一样。或许日子总是这样,拖拖拉拉完结不掉,如同缠绵她一生的病痛。
夜里开始下雨,她做了很美的梦,阿芜坐在她身侧,母亲在教书,而崔夫人在帘外偷看,等着抓阿芜的漏洞来开玩笑。一切无尽美好,只是少了些什么,她向帘外看去,两个小小的身影拉着手,是她们的女儿。这才算圆满了。
明日起来同雨眠说出过往的一切吧。可是没有明天了。
【祖母】
她是女帝一手培养起来的武将,打过两次仗,后来战事平息,做了玄安都卫军的统领。
在女帝身边做官时,她是武将里和女帝关系最近的,舒梦棠的母亲,是文臣里和女帝关系最近的。二人时有争执,也多因性格原因,崔统领刚烈,舒内相温和,于是总是意见相左,坊间传闻也说她们关系恶劣,实际上私下互相欣赏,惺惺相惜。
女帝驾崩后,权力交接给一位男皇,形式顷刻改变。崔统领的权力被革除,作为交换,给她的丈夫封为定安侯。她根本想不通这算哪门子的交换,可又没人能扶持,自己也不可能造反。一向刚烈的她,笑眯眯同意了,事已至此,只能等待时机。
而那位因她的光被封了爵位的丈夫,本来不过配子出身。
豢养配子是女帝在位时盛行的风气。配子即容貌上乘,身体健康的男侍,专为了服侍这些达官贵人生下健康的后嗣。大多女人不愿自己的孩子成为私生子,于是会和配子结亲,至于之后命运如何,全在她们一念之间。
一朝成侯爷,那配子便鬼迷心窍,竟敢在外面风流浪荡。她本不想那么早动手,怎料女儿把那信件放在她桌上。不能教坏了女儿,于是她立刻动手。
“阿芜,记住了,什么时候都不要容忍。”她这样教导女儿。
新皇的皇位并不稳当,并且他借了皇后的力才登基。当她进宫同皇帝商议时,皇后略微思索,卖了她一个人情,让她的女儿承袭爵位。
【番外】人物背景故事3
【李凝香】
崔令仪的好友,出身名门。一生下来,她就是要入宫做皇妃,至于能不能成为皇后,全看她的造化。
平日里她是个谦和温柔的人,但人人都知道,在她面前不能提到她那位闺中密友。若说得是好话,她尚给出一个笑脸,一瞬间如沐春风。若说得是坏话,她便会笑眯眯地逐句反驳,直到说话者哑口无言,被迫道歉。如果不道歉只是闭嘴,李小姐会追着一直问,让人下不来台。
她父亲曾说让她不要那样不给人面子,她仍是笑眯眯地:“若在我面前不给我面子,我轻轻放过去,来日我哪还有半分威严。”其实她心中在骂自己的父亲迂腐蠢笨。
崔令仪对她是不同的,这人身份尴尬,于官场中没有勾结,又有些身家。一开始她是图搭个人脉,后来崔令仪倒成了人脉中的一股清流,只有在她面前,李凝香才可放下戒备,说真话。
她本以为她们至少能相伴到她入宫,但崔家举家搬迁,同年她入宫,再来不及相见。
一开始她要做老皇帝的妃子,但她自知皇后是什么样的,于是硬找借口,拖到老皇帝去世,她成了小皇帝的妃子。小皇帝不过傀儡而已,她也不打算和太后硬碰硬,完全放弃了丈夫,与太后站在一边,这才成了皇后。
她刚做皇后,听闻崔令仪回玄安的消息,与她见了几面,但人多眼杂,她们只能久久地看着彼此,让一切尽在不言中。
等等吧,等到有一天她权势滔天,她们就可以回到那个想说什么说什么的日子了。不料不久后传来了崔令仪的死讯。
李凝香慌忙出宫,什么也不顾上了,她伴着崔令仪的尸体,枯坐了半个夜晚。往日玩耍嬉闹的事情历历在目,而崔令仪是为何坠湖,她隐约知道,却毫无办法。
她厌恶被人欺瞒,厌恶未知,也厌恶无能为力。回宫后,她静静流着泪奏曲子,只是没人捧场,也没人来捣乱了。
边疆起了战火,崔家人上阵杀敌,她祈求平安,却终究沦为奢望。她亲手拟了谥号,着手操办后事。
再后来,她的丈夫长大,她们害死他,扶了更小的皇子上位。她兢兢业业,权力是最大的赌场,她要在赌桌上留到最后一刻。连父亲那样的蠢人都能做高官,她怎么做不了最后赢家呢?
她笑纳了野心的灼烧,在火焰之中,是她怀念的人,是她烧不死的灵魂。
【郑玉亭】
家境富裕,经营着一家小公司,上有一个姐姐,什么都轮不到她操心。
她从小就很想证明自己,所以坚持上普高,坚持自己考试,后来实在太惨烈,被妈妈送到国外念了大学。回国后,她沉迷创业。
郑玉亭并不是完全感性的人,她的逻辑分析能力很强,多次创业都踩在风口上。而她也完全赚不到钱,因为她的心意永远比风口转得快。要么她没等到挣钱就做腻了,要么刚挣到钱她就转业,把刚挣的钱投掉。
照这样,她虽然屡次创业失败,但奇妙地维持了收支平衡,倒也让妈妈姐姐刮目相看。
可是往深处说,高考失利带给她的打击太大,她无法相信自己,所以在每次做生意快要成功的时候,急匆匆调转了方向。
舒雨眠是她高中时在课外补习班遇见的朋友,她很喜欢舒雨眠柔和漂亮的面孔,又因为性取向一致,三观基本贴合,关系并没有随着时间冲淡。
最上头的时候,她给舒雨眠表白过三次,但对方似乎真的不喜欢她,显得很为难。好在她的心意变得很快,那三次表白里,玩笑的成分都大于真心,二人得以继续做朋友。
她很看不惯舒雨眠的苦行僧做派。什么感情非要刻骨铭心,有好感不就可以开始了吗?没有好感再结束。她忠于自己的心,谈过很多段恋爱,有些前任分手后也一直和她保持着朋友关系。
好不容易舒雨眠采纳了她的建议,但由于碰到理想型告吹。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只要舒雨眠能够敞开心扉,去享受爱情的感觉,她就十分欣慰了。结果舒雨眠完全陷进去了,与她的联系减少就算了,甚至到了里面掺杂着灵异事件,她却仍旧犹犹豫豫不愿放手的地步。
郑玉亭最后只好和她分析利弊,半强迫地为她约了大师处理事情。
大师和郑玉亭是算命认识的,郑玉亭痴迷于算命,听说司鸢是有真本事的大师,说什么也要约她算命。司鸢告诉她自己不会算命,但郑玉亭算命是因为不信命,她会专门逆着命格过,这样的脾气勾起了司鸢的兴趣,两人最后交换了联系方式,成为朋友。
总体来讲,她是一个在自己的世界里,自由自在,高度自洽的人。有些人是看不清而糊涂,郑玉亭是无论看得清看不清,第一过问自己的心,不计后果。
而她的心有什么盲区,她或许还要很久才能得知。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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