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囚笼之声
它的嘴唇翕动着,嗬嗬声断断续续。然后,一行浑浊的液体,从它赤红的眼角缓缓淌下,在青黑的脸颊上冲出一道浅痕。
是眼泪。
苏慎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狠狠一抽。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刺痛传来,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悲愤与寒意。这些人……这些原本该在矿洞里挥洒汗水、养活家小的汉子,被夺走性命不够,连死后(或者说“半死”时)的躯壳与残魂,都要遭受如此非人的折磨与践踏!律法何在?公道何在?人间若此,与炼狱何异?
陆青辞的手按上了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制。她摇了摇头,眼神锐利如刀,示意洞口另一侧——那里有一条更隐蔽的、向上的狭窄通道,隐约有微弱的气流流动,或许通向别处。
此地不宜久留。每多待一刻,被发现的危险就多一分。而且,看到这些,已经足够触目惊心。必须找到更核心的祭坛,或者主事者“乌涂”的所在,才能彻底揭开这血腥黑幕,才有可能……救出还残存一丝神智的,或者至少,让他们解脱。
苏慎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从那个流泪的“怪物”身上移开。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他朝陆青辞微微点头。
就在三人准备悄然后退,转向那条向上通道时——
岩洞另一端,那条看似死路的石壁后,忽然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还有说话声。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阴冷的、慢条斯理的腔调,在空旷的岩洞里隐隐回荡。
“……昆仑的人倒是来得快。玉衡那小子,仗着嫡传身份,眼高于顶……不过也好。”
脚步声渐近,似乎正走向石壁某处机关。
那声音顿了顿,带上了一丝残忍的笑意。
“正愁‘古料’苏醒得太慢,祭品还差些火候……用他们的血魂来填,再合适不过。”
话音落下,石壁某处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机括转动。
苏慎、陆青辞、王二三人浑身骤僵,立刻屏住呼吸,将身体死死贴在洞口边缘的阴影里,一动不动。王二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膛里狂跳的声音,咚咚咚,像要炸开。
石壁缓缓移开一道缝隙,昏黄的光从里面透出,拉长了两道影子。
先走出来的是个穿灰色道袍的中年人,面皮白净,三缕长髯,手里拎着个灯笼。正是他们之前在废矿道浆池边窥见的那位“乌涂仙师”。他身后跟着个精瘦的汉子,穿着监工模样的短打,脸上有道疤,眼神凶悍。
乌涂提着灯笼,慢悠悠走到岩洞中央,昏黄的光晕扫过那些被铁链锁住的“怪物”。那些东西在光照下更加躁动不安,发出低沉的呜咽和铁链的晃动声。
“吵什么。”乌涂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他身后那精瘦汉子——想必就是黑疤刘——立刻上前几步,从腰间解下一根乌黑的、带着倒刺的短鞭,抡起来就朝最近那头“怪物”抽去!
“啪!”
鞭子抽在覆盖角质层的粗大手臂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怪物”吃痛,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向后缩去,铁链哗啦乱响。
“仙师让你们安静,耳朵聋了?”黑疤刘啐了一口,恶狠狠道。
乌涂摆摆手,示意他退下。他提着灯笼,走到那个刚刚流过泪的、相对“完整”的“怪物”面前,蹲下身,仔细打量着它的脸。
“啧,这个……神智好像还没完全磨灭?”乌涂伸出手,用灯笼柄挑起那“怪物”的下巴,迫使它抬头对着光。“倒是稀罕。通常熬过三次‘注灵’,魂就该散了。你撑到第四次……心里还有什么放不下的?老婆?孩子?”
那“怪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乌涂,浑浊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不甘心?”乌涂笑了,笑声在岩洞里显得格外瘆人,“不甘心就对了。这点不甘,这点执念,才是上好‘料引’。怨气越深,喂给‘古料’的滋味才越足。”他站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看好它,下次‘大祭’,用它做头道引子。”
“是,仙师。”黑疤刘连忙躬身。
乌涂转身,提着灯笼朝石壁后的通道走去,声音悠悠传来:“昆仑的人已经到了铁岩关,最迟明晚,肯定会摸过来。把‘场地’收拾干净,该埋的埋了,该藏的藏好。至于这些‘半成品’……”他顿了顿,“先留着。若真动起手来,放出去,也能挡一阵。”
“明白!”
石壁缓缓合拢,昏黄的光和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岩洞里恢复了先前的死寂,只有那些被锁住的“怪物”们压抑的喘息和铁链偶尔的轻响。
洞口阴影里,苏慎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几个深红的月牙印。他脸色苍白,但眼神里燃烧着某种冰冷的火焰。
陆青辞的手依旧按在他肩上,此刻轻轻拍了拍,指向那条向上的通道。意思很明确:必须立刻离开,这里随时可能再来人。
王二腿还在发软,但咬着牙点了点头。
三人悄无声息地退出洞口,沿着狭窄的裂隙原路返回。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碰落一块石子。来时觉得漫长的路,回去时仿佛更快了些,但心头的沉重,却比进来时增加了十倍不止。
直到重新挤出一开始的石缝,回到乱石坡,接触到外面冰凉的夜风,王二才猛地吸了一大口气,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
“苏先生……陆大人……”他声音发颤,“那些人……那些矿工……还能救吗?”
苏慎望着远处虎头山黑沉沉的轮廓,没有立刻回答。救?如何救?魂已残,身已畸,锁在不见天日的岩洞里,被当成“料引”和“挡箭牌”。即便斩断铁链,带出来的,还是“人”吗?
陆青辞替他回答了,声音硬得像石头:“当务之急,是阻止下一次‘大祭’,是找到那个‘古料’和祭坛,是把乌涂、黑疤刘,还有他们背后的人,一个个揪出来,按律惩办。”她看向苏慎,“救不救得了,是后话。先得让他们害不了更多人。”
苏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青辞说得对。而且……昆仑的人来了。”
他想起乌涂那句话——“用他们的血魂来填”。昆仑修士,在乌涂眼里,也不过是更优质的“祭品”。这潭水,比预想的还要深,还要浑。
“先回临时落脚点。”苏慎定了定神,“天快亮了。我们需要理清线索,想想下一步。乌涂提到明晚……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三人不再言语,迅速没入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身后,虎头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张着口,等待着下一次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