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祭坛阴影

临时落脚点是个废弃的炭窑，藏在虎头山西麓更深处的一片杂木林里。窑顶半塌，里头空间逼仄，散发着陈年烟灰和潮土的气味。三人挤进来时，天边已透出蟹壳青。

王二一屁股坐在角落的干草堆上，胸口还在起伏。他脑子里反复闪回岩洞里那些扭曲的身影、铁链的寒光，还有乌涂那句轻飘飘的“料引”。胃里一阵翻搅。

陆青辞没坐。她走到窑口，借着渐亮的天光，仔细检查了外面来路的痕迹，又抓了几把枯叶，撒在窑口附近可能留下脚印的地方。做完这些，她才转身，背靠窑壁，刀横在膝上。

“乌涂说，昆仑的人最迟明晚会摸过来。”陆青辞声音压得低，字字清楚，“他想用昆仑修士的血魂当祭品，催醒那个‘古料’。也就是说，大祭很可能就在明晚，甚至……更早。”

苏慎坐在一块略平整的石头上，右手食指极轻地叩着膝盖。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他没看陆青辞，目光落在窑内地面某处虚空中。

“乌涂不怕昆仑。”苏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敢算计昆仑修士，要么是疯了，要么……是他背后的势力，有把握压住昆仑，或者，根本不在乎昆仑的反应。”

王二抬起头，喉结动了动：“苏先生，那……那咱们咋办？去告诉昆仑的人？让他们别来？”

“告诉？”陆青辞嘴角扯了一下，没什么笑意，“怎么说？说这里有邪修要拿你们献祭？证据呢？就凭我们三个，还有洞里那些……‘东西’？”她顿了顿，“昆仑的人信不信两说，只怕我们先被乌涂和黑甲卫撕了。”

窑里静了片刻。远处传来几声早起的鸟叫，衬得里头更静。

“不能指望昆仑。”苏慎终于停止叩击，抬起眼，“乌涂敢这么做，必然有后手。或许，昆仑派内部也有人牵涉，或许，他们本就冲着昆仑修士身上的什么东西来的。”他想起青州河伯案里那宦官押送的“灵源”，还有乌崖提到的“老君崖”、“古祭坛”。“这局，布了很久。我们撞见的，只是冰山一角。”

“那祭坛……”王二忍不住问，“到底在哪儿？乌涂说的‘古料’，是不是就是石头说的‘黑骨头’？”

苏慎和陆青辞对视一眼。

“大概率是。”苏慎道，“但光知道不够。我们需要找到祭坛确切位置，摸清守卫，最好能拿到他们进行活祭、谋划袭击昆仑修士的直接证据。光靠矿工证词和一块碎片，动不了黑甲卫，更动不了他们背后的人。”

陆青辞接道：“还得快。乌涂既然说了‘清理’，岩洞那边天亮后很可能加强戒备，甚至转移‘料引’。我们得抢在他们前面。”

“怎么找？”王二搓着手指，“虎头山这么大，矿洞岔路又多……”

苏慎没立刻回答。他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昨夜所见的一切：岩洞的位置、裂缝的走向、乌涂和黑疤刘离开的方向、甚至风中隐约传来的、不同于普通采矿的沉闷声响。碎片、纹路、古老传说、黑甲卫、宦官马车……无数线索碎片在意识深处漂浮、碰撞。

忽然，他睁开眼。

“风。”苏慎说。

陆青辞和王二都看向他。

“昨夜在裂缝里，有风。”苏慎语速加快，“虽然很弱，但一直有，从深处来。那不是死洞。裂缝连着更大的空间，而且……可能不止一个出口。”他看向陆青辞，“乌涂和黑疤刘离开时，脚步声消失的方向，和风吹来的方向，大致一致。”

陆青辞眼神一凝：“你是说，裂缝深处，可能直接通往他们真正的核心区域？祭坛就在那儿？”

“有可能。”苏慎站起身，窑顶低矮，他不得不微微弯腰，“但不能再从原路进去。太险。乌涂刚下令清理，那边必然加派看守。”他转向王二，“你昨夜画的地图呢？”

王二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草纸，铺在干草上。苏慎蹲下身，就着窑口透进的微光细看。地图上，代表废矿道的线条歪歪扭扭，几个圆圈标记着可能的守卫点或岔口，旁边还有王二用炭条写的极小注释——“此处有怪声”、“似有凉风”。

苏慎的指尖落在地图边缘，一个被王二画了简易箭头、指向虎头山更腹地的位置。“这里，你标注‘风声大，有锈味’。”

“对。”王二凑过来，指着那处，“俺摸到那儿的时候，感觉风是从石缝里钻出来的，带着股……像是生锈的铁，又像是……血放久了的那种腥气。俺没敢再往前，怕有守卫。”

陆青辞也蹲下来，盯着那箭头：“这位置，已经深入山腹了。如果真有通道，很可能避开主矿道和黑甲卫常巡的区域。”她抬头看苏慎，“你想从这儿进去？”

“赌一把。”苏慎目光沉静，“我们时间不多，不能在外围打转。乌涂敢用昆仑修士当祭品，说明‘古料’苏醒到了关键阶段，祭坛必然在加紧准备。那里会有动静，有人员往来。顺着风，找到气流的源头，或许就能找到他们藏得最深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向王二：“这次，我和青辞去。你留在这里。”

王二一愣，急了：“苏先生！俺能行！俺可以……”

“不是说你不行。”苏慎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有更紧要的事。”他指了指窑外，“天亮后，你设法绕回铁岩关附近，不要进城，在城外找个能看见城门和官道的高处盯着。昆仑派的人若来，走官道的可能性大。留意他们的规模、有没有特别扎眼的人物、大概什么时候到的。然后，立刻回来告诉我们。”

王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明白，这任务同样危险，且需要机警和耐心。盯梢，他确实比正面潜行更在行。

“小心藏好，别被任何人发现。”陆青辞补充道，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铜哨，塞到王二手里，“遇到万分紧急、不得不撤离的情况，吹这个。声音尖，能传很远。但记住，非生死关头，别用。”

王二握紧铜哨，用力点头：“俺晓得！”

苏慎看了看窑外天色，东方已泛起鱼肚白，林间雾气开始流动。“事不宜迟。青辞，我们准备一下，趁雾气未散，摸过去。”

陆青辞点头，起身开始检查随身物品：刀、匕首、几枚淬了麻药的短针、一小卷坚韧的细索、火折子、还有苏慎之前给她的那块黑色碎片——用油布包了好几层，依旧透着股阴寒。

苏慎则整理了一下衣衫，将可能发出声响的物件固定好，又撕下一条内衫下摆，缠在右手掌上——昨夜徒手攀爬石缝，掌心磨破了几处。

两人没再多话，迅速吃了点干粮，灌了几口水。王二默默帮他们收拾好背囊，眼里满是担忧。

临出窑前，苏慎拍了拍王二肩膀：“自己当心。若我们入夜未归……”他停了一下，“你就按之前约定的第二条路线，往南走，去下一个联络点，等消息。”

王二眼圈有点红，使劲摇头：“不会的！苏先生，陆大人，你们一定能回来！俺……俺等你们！”

苏慎没再说什么，转身和陆青辞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没入林间渐浓的晨雾中。

* * *

凭着王二的地图和记忆，两人在杂木和乱石间潜行了一个多时辰。越往虎头山腹地走，植被越稀疏，露出更多灰黑色的嶙峋山岩。空气中那股混合着矿石和隐隐腥锈的气味，确实越来越明显。

陆青辞在前探路，脚步轻得像猫。她不时停下，侧耳倾听，或伏低身子，观察地面痕迹。苏慎紧随其后，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不放过任何异常的石头排列、折断的枝条、或并非兽类留下的浅淡印记。

接近王二标记的那片区域时，两人不约而同地放缓了呼吸。

这里是一处陡峭岩壁的下方，堆积着大量从山体崩落的巨石，形成一片天然的石林。风确实从这里来，穿过石缝，发出低沉的呜咽。那股铁锈血腥味，浓得几乎凝成实质，钻进鼻腔，让人头皮发麻。

陆青辞打了个手势，示意苏慎隐蔽。她自己则像壁虎一样，贴着岩壁，悄无声息地挪到一块巨石的阴影后，探头朝风吹来的方向望去。

苏慎伏在另一块石头后面，耐心等待。

过了一会儿，陆青辞缩回来，脸色凝重，用极低的气声道：“有守卫。两个黑甲卫，守在那边一个塌了半边的矿洞口。洞口被藤蔓和乱石遮掩了一部分，但风是从里面出来的。”

“能绕过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