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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螭纹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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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先是三牲、果子、米糕就成。”李阿婆声音越来越小,“这几年……听说要‘心诚’。光三牲不够,得……得有点特别的。”

她没再说下去。

苏慎和陆青辞对视一眼。陆青辞问:“孙家小子出事前,可去拜过?”

李阿婆摇头:“这俺就不知道了。孙家婆子自从儿子没了,人就有点癔症,见天念叨河伯爷爷收她儿子去当差了。唉,造孽……”

她话没说完,村里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

是刚才那个走掉的老妇人的声音。

陆青辞转身就往村里跑。苏慎紧跟其后。李阿婆和几个妇人在原地愣了片刻,也慌慌张张跟上去。

哭声是从村子最里头一间茅屋传出来的。屋门开着,门口围了几个村民,探头探脑,不敢进去。陆青辞拨开人群冲进屋,苏慎随后跨过门槛。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点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瘫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件破旧的靛蓝短褂,哭得撕心裂肺。她旁边站着个干瘦老汉,佝偻着背,吧嗒吧嗒抽旱烟,脸上木木的。

地上散落着几样东西:半个硬邦邦的窝头,一小堆晒干的鱼虾,还有一叠粗糙的黄纸,纸上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符纹。

“我的儿啊……你回来啊……河伯爷爷……你把柱子还给我啊……”老妇人捶着胸口,声音已经哑了。

陆青辞蹲下身,捡起一张黄纸看了看。符纹画得潦草,但隐约能看出是水波纹中间裹着个模糊的神像轮廓。她翻过来,背面用炭条写着一行小字:“信士孙柱,虔奉血食,祈佑平安。”

“血食”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

苏慎也看到了。他走到那老汉面前,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空荡荡的。

“孙柱是你儿子?”苏慎问。

老汉点头,烟杆抖了抖。

“出事前,他去拜过河伯?”

老汉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拜了。连着拜了三个月。头一个月,贡了三只鸡。第二个月,加了一刀肉。第三个月……”他喉咙哽了一下,“第三个月,他割了自己的指头,滴了半碗血,拌在米里供上去。”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老妇人压抑的抽泣声。

“他说,这样心诚。”老汉闭上眼,“他说,拜完这趟,就能攒够钱,娶东村刘家的闺女。他说……”

他说不下去了。

陆青辞站起身,把黄纸捏在手里,指节泛白。她看向苏慎,苏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沉得骇人。

屋外围观的村民里,有人小声嘀咕:“孙柱子就是太实诚……河伯爷爷如今胃口大了,光鸡啊肉啊哪够……”

“闭嘴!”李阿婆喝了一声。

嘀咕声停了。

苏慎走到老妇人面前,蹲下。老妇人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呆呆看着他。

“你儿子,”苏慎声音很轻,“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和河伯有关的。”

老妇人愣了愣,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走到墙角一个破木箱前,哆嗦着手打开,从最底下摸出个小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褪了色的红布条,还有一枚铜钱。

红布条上,用黑线绣着个简单的蟠螭纹。

和腰牌上的一模一样。

“这……这是柱子从河伯祠旧址求来的。”老妇人把布条和铜钱捧到苏慎面前,“说是能保平安。他天天贴身戴着……可……可还是没了……”

她眼泪又涌出来,滴在红布条上。

苏慎接过布条,手指摩挲着那个刺绣的纹样。针脚粗糙,但图案清晰。他翻过铜钱,背面刻着两个小字:“纳吉”。

***

离开孙家时,日头已经偏西。村民散去了,只有李阿婆还远远站着,欲言又止。陆青辞走过去,塞给她一小块碎银。

“今天的事,别往外说。”

李阿婆攥紧银子,连连点头:“晓得,晓得。”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河风依旧湿冷,吹在脸上像刀子。谁也没说话。

快到临河口镇时,前方官道上忽然出现一群人。约莫十几个,都穿着粗麻孝服,头戴孝帽,正抬着一口薄皮棺材,慢慢往河边走。哭声低低的,压抑而绝望。

是送葬的。

队伍最前面是个老汉,捧着个牌位,走路一步一趔趄。旁边有个中年妇人搀着他,自己也是满脸泪。后面跟着的男女老少,个个眼睛红肿。

苏慎和陆青辞停住脚步,让到路边。

队伍经过时,捧着牌位的老汉忽然脚下一软,差点摔倒。苏慎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老汉抬起头,一张脸枯瘦得像老树皮,眼睛空洞洞的。

“多谢……多谢官人。”他喃喃道。

“节哀。”苏慎低声说。

老汉扯了扯嘴角,像哭又像笑。“节什么哀……人都没找着,就几件衣裳……衣冠冢……衣冠冢啊……”

他抱着牌位,继续往前走。队伍里哭声大了些,在黄昏的风里飘散。

苏慎站在原地,看着那口薄棺。棺材很轻,抬棺的四个汉子脚步虚浮。他知道里面没有尸首,只有几件旧衣服,或许还有死者生前常用的某样小东西。

就像孙柱子一样。就像那七艘官船上,几十个没名字的船工一样。

消失得干干净净。

队伍快要走下河滩时,一个白发老妪忽然从队伍里冲出来,踉踉跄跄扑到苏慎面前。她年纪很大了,背驼得厉害,一双枯手死死抓住苏慎的袖子。

“大人……大人行行好……”老妪仰着脸,浑浊的眼里全是泪,“告诉我家柱子……告诉我家柱子到底咋没的……他是不是……是不是被河伯爷爷收去当差了?啊?你告诉我……”

她手指攥得那么紧,骨节凸出来,微微发抖。

“他走那天……还跟我说,这趟回来,给我扯块新布做袄子……他说河伯爷爷保佑,这趟准平安……可……可人就没了……连块骨头都没留下啊……”

老妪哭得喘不上气,身子往下滑。苏慎扶住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青辞走过来,轻轻掰开老妪的手,把她扶回队伍里。送葬的队伍继续缓缓移动,走向河滩。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黄土路上,歪歪扭扭的,像一道道黑色的伤口。

老妪被搀着走,还不住回头,眼泪在满是皱纹的脸上纵横。

苏慎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消失在河滩下的暮色里。远处,老龙湾的方向,河水静静流淌,泛着最后一点金红的光。

然后光也灭了。天彻底黑下来。

风更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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