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血案余音
“没有。就是比平日高兴些。”他声音低下去,“她说昨儿是朔日,要去给土地爷多上炷香,求爷保佑她娘病早点好。”
朔日。狐仙案七名死者,皆死于朔日。
苏慎看向床上凌乱被褥。
“病了大半年了。”顾老栓眼圈红了,“咳血,没钱抓药。阿秀孝顺,天天去庙里磕头……可土地爷也没法子啊。”
他抬手抹了把脸。袖子蹭过脸颊,露出手腕上一道陈年旧疤。
苏慎目光在那疤上停了停。
“顾老哥,”他换了称呼,“听口音,你不是京城人士?”
顾老栓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不是。”声音更低,“老家在青州。”
青州。苏慎记得,陆青辞提过,青州也曾发生过类似血案,以“山匪劫掠”结案。
“何时迁来京城的?”
“有七八年了。”顾老栓低头,“老家遭了灾,活不下去,就带着婆娘和阿秀逃难来的。”
“灾?”陆青辞敏锐道,“什么灾?”
顾老栓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双手在膝盖上搓着,指节发白。屋里静得可怕,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他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那泪没掉下来,汪着,映着窗边漏进的光,亮得骇人。
“不是灾。”他声音嘶哑,“是人祸。”
苏慎心往下沉。
“青州,清河县。”顾老栓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大人听说过吗?”
苏慎呼吸停了。
陆青辞也猛地坐直,手按上刀柄。
“你……”苏慎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是清河县人?”
顾老栓点头,动作很慢。
“我家就在村东头,离老井不远。”他声音开始发抖,“那晚……我婆娘发了急病,咳得厉害。我去邻村请郎中,回来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
“走到村口,就看见井边围着人。穿官服的,还有穿道袍的。村里静得吓人,没声,连狗叫都没有。我心里慌,没敢进村,躲进了路边草垛。”
“然后呢?”苏慎声音发紧。
“然后……”顾老栓眼泪掉下来,“我就看见他们从村里抬出人来。一具,两具……都用草席裹着,看不清脸,但草席下头滴着血。”
他浑身发抖。
“我数了……三十七具。三十七具啊……”声音破碎,“里头有隔壁王婶,她家小孙子才三岁……有村西头的铁匠刘大哥……还有村塾的李先生……”
他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肩膀耸动。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
苏慎沉默。他仿佛又回到刑场那日,看见焦黑的尸体,闻见血腥和焦糊味。
陆青辞也沉默。按刀的手,指节发白。
良久,顾老栓放下手,脸上泪痕纵横。他抹了把脸,深吸几口气。
“我躲在草垛里,一动不敢动。”他继续,声音平静了些,却更瘆人,“后来那些官差和道士清理现场。他们用某种法术,把血迹、痕迹都抹了。我瞧见有个穿白袍的年轻人,站在井边,手里拿着块玉佩。”
苏慎瞳孔骤缩。
“玉佩?”他追问,“何种模样?”
“离得远,看不清。”顾老栓摇头,“就看见是青白色的,他拿在手里对着光看。看了半晌,忽然把玉佩按在井沿上。”
他顿了顿,眼里浮起恐惧。
“井沿上有血。他那么一按,玉佩沾了血。然后我瞧见,那玉佩好像亮了一下。很淡的光,绿幽幽的,一闪就没了。”
绿光。血噬灵纹激发时的磷火!
苏慎心脏狂跳。周显那日刑场现身,腰间玉佩在日光下,似乎也闪过一丝极淡的流光。
“那人后来呢?”陆青辞声音发冷。
“他把玉佩收进怀里,转身走了。”顾老栓说,“等他们都走了,我才敢从草垛里爬出来。村里已经空了。房子烧了大半,尸体都没了,只剩焦土和血味。我跑回家,家里没人。我婆娘和阿秀躲在灶台下的地窖里,侥幸活了下来。”
他抬头看苏慎,眼泪又涌出来。
“我们不敢留,当天就逃了。一路乞讨到了京城。我婆娘受了惊吓,一病不起。阿秀那时才八岁,懂事,不哭不闹……我只想这辈子就这么过了,安安稳稳的,把阿秀拉扯大……”
他声音哽住。
屋里死寂。窗外的光照亮他纵横的泪和绝望的眼。
苏慎缓缓吐出一口气。
碎片拼上了。清河血案,凶手不止林见雪一人。周显也在现场,用玉佩吸收血气——那是血噬灵纹修炼的一部分。阿秀,当年侥幸逃生的女童,如今已长成少女,且生辰特殊,纯阴命格。
对修炼《噬灵诀》的人来说,她是绝佳的“药引”。
狐仙案七名死者,皆是纯阴女子,死于朔日,血祭方位构成邪阵。若这邪阵需要八名女子,在八个方位完成血祭,方能大成……
那阿秀,就是第八个。
昨夜朔日,凶手已至土地庙搜寻。阿秀已在他视线之内。
危险迫在眉睫。
陆青辞站起身,脸色铁青。
“顾老栓,”她声音冷硬,“你妻女之事,镇抚司会管。但现在,你须跟我们走。此地已不安全。”
顾老栓茫然抬头。“走?去哪?我婆娘还病着……”
“一并接走。”陆青辞不容置疑,“镇抚司有地方安置你们。”
她说完看向苏慎。苏慎点头,补充道:“顾老哥,阿秀的绣帕,我们需带走。那是证物。”
顾老栓颤巍巍从怀里掏出素白绸帕递过来。帕子上那半朵青莲,针脚细密,刺眼得厉害。
苏慎接过包好,收进怀中。
陆青辞唤来两名玄衣校尉,低声吩咐。校尉领命,扶起顾老栓,又将病榻上的老妇用担架抬出。
顾老栓一步三回头,看着破屋,眼里满是不舍和恐惧。但他没挣扎,紧紧攥着老妇枯瘦的手。
苏慎站在门边,看着校尉将人带走,消失在窄巷尽头。
夕阳西斜,拉出长影。
陆青辞走到他身边,手按刀柄。她侧脸在余晖里冷硬。
“若真是昆仑弟子修炼邪法,残害百姓,”她声音压低,字字如刀,“即便他是嫡传,我也必斩之。”
苏慎没立刻接话。他望着巷口最后一点光,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叩击门框。
“斩一人易,”良久,他才缓缓道,“破一法难。周显若真是修炼《噬灵诀》,背后必有传授之人,有功法来源,有同修之网。杀他一个,不过断其一指。需有铁证,令其师门无法回护,令天下皆知此律不可违,令后来者望此法而却步。”
陆青辞转头看他。
“你的《人间律》?”她问。
“是。”苏慎点头,“也是你的刀。”
陆青辞沉默片刻,扯了扯嘴角。
“那就找铁证。”她转身,“回镇抚司。周显还押在静室,或许能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
两人正要牵马离开,巷口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名玄衣密探疾驰而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大人!”他声音急促,“关押周显的静室有异动!”
陆青辞眼神一厉:“说!”
“半刻钟前,静室内灵气波动突然加剧。”密探语速飞快,“值守兄弟发现周显正在强行冲撞禁制!他周身灵力外溢,静室的封灵符快压不住了!”
陆青辞脸色骤变。
“走!”
她翻身上马疾驰而出。苏慎紧随其后,两骑如箭撕裂暮色。
风在耳边呼啸。
苏慎握紧缰绳,指节发白。脑海里碎片飞旋:清河县的血井、刑场的律锁、绣帕上的血点、陶十一恐惧的眼、顾老栓绝望的泪……
还有周显。
那个在刑场上居高临下、视凡人性命如草芥的仙门嫡传。
他若真在此时强行冲破禁制,是想逃,还是想灭口?
棋盘,到了搏杀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