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血案余音
马蹄声在土地庙前停了。
苏慎勒马,眼前是座小庙,灰墙斑驳,瓦檐长草。门楣上“福德”二字模糊不清。陆青辞动作更快,马未停稳已落地按刀,侧耳听了听。
里头没声。
她推门。门轴吱呀响。院子巴掌大,青砖缝里钻草。正殿供着泥塑土地像,彩漆剥落。香案积灰,破陶碗里三炷残香烧到底了。
没人。
后院更荒。枯井,矮棚塌了半边。棚边蹲着个老人,背驼得像老槐树,正用秃扫帚慢吞吞扫落叶。
听见脚步声,老人抬头。脸如风干核桃,眼睛浑浊。他目光在陆青辞腰间的刀上停了停。
“二位……”声音沙哑,“是来上香的?”
苏慎拱手:“老丈可是此间庙祝?”
老人眯眼打量,喉结动了动。“看着这庙罢了。”他声音更低,“土地爷看着呢。”
陆青辞亮出腰牌:“镇抚司办案。昨夜可有一名少女来此?十五六岁,靛蓝布裙,叫阿秀。”
老人盯着腰牌,嘴唇嚅动。扫帚柄攥得发白。
“老丈,”苏慎放缓语气,“我们寻她,是为她安危。她父亲顾老栓正在南城铺舍等消息。”
听到顾老栓三字,老人眼皮颤了颤。
“……来过。”良久,他才吐出两字,“昨儿天擦黑时来的。上了炷香,呆了约莫一炷香工夫,走了。”
“她可曾捡到东西?比如碎玉片?”
老人摇头。“没瞧见。土地爷跟前,不敢乱捡。”
陆青辞拧眉:“她走后,可有人来过?货郎打扮的?”
老人扫地的动作停了停。他抬头望正殿泥像,看了几息才转回来。
“夜里老朽睡得早。”声音含糊,“没听见动静。土地爷看着呢,不该问的别问。”
苏慎心往下沉。这老庙祝在隐瞒,不是心虚,是种根深蒂固的警惕。
他忽然开口:“老丈,阿秀绣帕上的血,是从何处沾上的?”
老人浑身一僵。
“血……”他喉咙发干,“什么血?老朽不知。”
“她昨日来上香时,帕子上还没有血。”苏慎声音平稳,“今早她父亲发现帕子时,上头沾了新鲜血点。若非在此处沾染,便是归家途中或到家之后。老丈既说昨夜无人来过,那血从何来?”
老人张了张嘴,没出声。握扫帚的手开始发抖。
陆青辞失去耐心。“陶十一。”她叫出名字。
老人一震。
“南城墙根土地庙庙祝,陶十一,年七十三,看守此庙四十二年。”陆青辞字字如钉,“镇抚司有你的底档。想清楚,是现在说实话,还是回衙门说。”
陶十一脸色灰败。他松开扫帚,转身朝正殿走去。
苏慎和陆青辞跟上。
陶十一走到香案前,颤巍巍点亮油灯。豆大火苗跳起来。他对着泥像跪下,磕了三个头。
然后起身,转向两人,声音沙哑得厉害。
“昨夜里……老朽没睡踏实。”他开口,每个字都像从记忆深处挖出来,“听见外头有动静。像有人翻墙。”
“何人?”
“没瞧见脸。”陶十一声音发颤,“就看见一道影子,从墙头跳下来。那人穿着深色衣裳,动作快,像鬼似的。”
他喘了口气。
“老朽怕,扒着门缝看。那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走到井边,蹲下,用手在井沿石缝里掏东西。”
“掏什么?”
“看不清。”陶十一摇头,“就见他掏了一会儿,站起身,手里好像攥着小东西。然后他走到棚子那边——阿秀姑娘白日里歇过脚的地方——低头在地上找什么。找了半晌,蹲下用手指抹了抹地。”
苏慎立刻想到绣帕上散落的血点。“地上有血?”
陶十一点头。
“像是血。夜里黑,瞧不真切。但那人抹完,把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他就走了,翻墙出去的。”
陆青辞追问:“那人身形如何?可有什么特征?”
陶十一努力回忆,眼里透着恐惧。
“个子不算高。瘦。动作轻,没声。”他忽然想起,“翻墙时,衣裳下摆掀起来一瞬,老朽瞧见他腰里别着个东西。”
“什么东西?”
“像……像个拨浪鼓。”陶十一说,“柄短些,鼓面是黑的,上头好像画了道红纹。”
货郎的拨浪鼓!
苏慎和陆青辞对视一眼。陆青辞手已按上刀柄。
“他走后,老朽没敢立刻出去。”陶十一声音抖得厉害,“等了约莫半柱香,才摸出去看。井沿石缝里被掏空了,原来里头塞着块小石头,石头没了。棚子那边地上……确实有几点暗红色,像血,已经半干了。”
他抬头看苏慎,眼里满是哀求。
“老朽用土把那几点血盖上了。土地爷跟前,不能见血光。阿秀姑娘……许是不小心在哪划破了手。老朽真不知道会惹来这等祸事。”
苏慎沉默。不对。阿秀若是自己划伤,血点不会那样散落。那血,很可能是凶手搜寻或处理某物时不慎溅落,阿秀帕子沾上了。
凶手在找什么?井沿石缝里的小石头?还是阿秀可能捡到的东西?
他想起王二的回忆:凶手在清河县尸体堆中弯腰捡起某物。
如果那东西是沾血的玉佩碎片呢?如果类似的碎片不止一块?
“老丈,”苏慎声音发沉,“阿秀昨日在此,可曾捡到什么?比如碎玉片、铜钱大小的硬物?”
陶十一怔了怔,努力回想。
“捡东西……”他喃喃,“阿秀姑娘倒是问过老朽一句。”
“问什么?”
“她问……”陶十一慢慢道,“问老朽,可曾在庙里见过半块玉佩。”
苏慎呼吸一滞。
陆青辞也猛地转头。
“玉佩?”苏慎稳住声音,“何种玉佩?”
“她说青白色的,边缘有缺口,上头好像刻着云纹。”陶十一回忆,“她说前几日来上香时,瞥见供桌底下有样东西闪了一下,像玉。昨日特意来找,却没找见。”
青白玉,云纹,边缘缺口。
苏慎脑海里闪过周显腰间那块玉佩的模样。若阿秀真曾见过类似碎片,而凶手昨夜来此搜寻……
那碎片现在何处?在凶手手里,还是在阿秀手中?
若是后者,阿秀处境已不是“危险”二字能形容。
陆青辞脸色铁青,转身往外走。
“去顾老栓家。”她声音冷得像冰。
苏慎点头,看向陶十一。“老丈,今日之言,还请勿对外人提起。”
陶十一佝偻着背,缓缓点头。“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苏慎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两人上马疾驰。午后阳光刺眼,苏慎只觉得寒意从脊椎爬上后脑。
棋盘上的棋子,已经咬住了最关键的那一颗。
***
顾老栓的家在南城墙根窄巷尽头。低矮土墙,木板门虚掩。
陆青辞推门而入。
屋里很暗,只有窗边漏进一点光。药味混着霉味。顾老栓坐在床沿,佝偻着背,双手拢在袖子里。听见动静,他猛地抬头,浑浊眼里迸出光。
“大人!”他颤巍巍站起来,腿发软。
陆青辞扶住他。“坐着说。”她将顾老栓按回床沿,自己拉过长凳坐下。苏慎掩上门。
“阿秀……”顾老栓声音发颤,“有消息了?”
“尚无。”陆青辞直言,“我们来问几件事。你须如实答。”
顾老栓连连点头,枯瘦的手攥着衣角。
“阿秀昨日去土地庙前,可曾提过她在庙里见过碎玉片?”苏慎开口。
顾老栓一怔。“碎玉片……她没提过。就是前几日从庙里回来,嘀咕了一句,说供桌底下好像有东西亮了一下,像碎瓷片。我没在意。”
“昨日她出门前,可有什么异常?”
顾老栓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