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边声
夜里她坐在灯下拆陆明远前日夹在官报里递来的消息。关于萨满,赵婉禁足后愈发倚重这个老妇,但萨满以“流年犯煞”为由避居偏院,每日只出来为赵婉熬一碗安神汤。算日子,正是她从萨满房里离开后的第三天。
萨满在自保。她收好了那罐蚀骨胶。接下来要等的,是那个至今不曾露面的人。
自沈鹤年徙边后,她就没有再收到过他的信。她知道徙边的路上不会有驿站替他递蜡管,但她还是习惯性地每日查看素心兰的盆底。
四月将尽时,北边接连传来几道军报——边境有蛮族犯关,连破两处军寨,守将战死。朝堂上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萧衍连日在兵部议事,除夕宴都没露几面。文臣主张派使臣和谈,武将主张调集重兵反扑,双方在殿上争得不可开交。沈素衣从陆明远口中听到这些消息时,正在给弟弟缝一只扯破的布袜子。
“公主,”陆明远合上案卷,“这次犯关的蛮族与朝中某位元勋宿将有世仇。朝中都推举他挂帅,但至今未得陛下批复。”
“宿将姓什么?”
“赵。”
沈素衣的针停在布面上。赵婉的父亲。那封被萧衍以“知道了”三个字轻轻放下的请罪折,终究没有能把这个姓氏从风口浪尖上挪开。
五月,边境的战事仍在持续。
萧衍始终没有批复赵将军的请战折子,也没有派任何皇子或宗室挂帅,而是调了西南驻军千里北上。朝中对此议论纷纷,有人说陛下不信任赵家,有人说陛下在等一个更合适的主帅人选。
沈素衣不再将朝报烧掉了。她把每一张陆明远送来的笺纸按日期码好,夹在《两朝礼典》的草稿里。她对陆明远说这是“存档”,对自己说这是“记录”。但心里知道——她是在为一个人记录他不是皇帝的那些时刻。那个曾在深夜走进棠梨宫、对着茶盏向她说“朕不认得自己”的男人,此刻正在与他的文武百官博弈,而她把他每一次正确的决断都默记在心里,像默记她自己胜利的棋步。
这天夜里弟弟睡着后,她把他抱回南窗小床上,转身想坐到榻边再想一会儿心事。坐到半夜,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坐的不是榻边——是那只空了许久的旧木凳。王忠走后,她渐渐不必再听叩碗沿的暗号;弟弟回来后,她每晚替他把粥吹凉,也不再需要食盒夹层里的蜡管。可此刻她坐在这里,仿佛还能听见那只缺了口的茶盏被食指轻轻敲响的声音。
同年夏末,沈鹤年在边地捎回了一封书信。信是托边军换防的驿卒辗转带回来的,没有蜡封,只用草绳扎了一道。纸上只有三行字,墨迹浓淡不匀,看得出是断断续续写的。
“边地风沙大,旧伤常酸。昨日见一少年在营外牧马,马上驮着个穿绿裙的小姑娘。忽然想起京城。信到时,这里的荞麦该熟了。”
沈素衣将信看了三遍。没有落款,没有抬头,没有一句要紧的话。但她读懂了每一句暗语——旧伤常酸,是说他安好但仍在忍痛;牧马的少年,是在说边地的驻军中有可用之人;荞麦熟了,是在提醒她离约定的归期越来越近了。她把信放进妆奁的夹层里。这里面有母妃的帕子,有弟弟的顶针,有陆明远送给她的仿刻玉佩,有王忠出狱时写的便条。现在又多了一张——沈鹤年从边地捎来的荞麦信。
这封信她没有烧掉。有些东西是不该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