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无知的代价
他退后一步，向沈素衣行了一礼——不是拱手，是深深一揖，袖口触地。
“魂魄就是，书里写的忠节，有人当真。”
他直起身，转身走了。青色的官袍在宫道上渐行渐远，步伐比任何时候都快，像是怕自己一慢下来就会后悔。
沈素衣站在建章殿外的玉阶上，手里握着那枚仿刻的玉佩。掌心是凉的，玉是温的。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陆明远不再是萧衍的臣子。他是她的人。不是因为被收买，不是因为被胁迫，而是因为他选择了和她站在同一边。他的“真相”，从此和萧衍的“真相”不再是一个。
她将玉佩收入袖中，转身往棠梨宫走。
宫道很长，两旁的梧桐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沈素衣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一个穿靛蓝袍子的老妇正站在宫道中央，像是在等她。
萨满嬷嬷。
老妇的脸上没有表情，深刻的皱纹像是刀痕。她微微侧头，银骨坠碰出一声轻响。她的鼻翼在翕动，像一头正在嗅闻的兽。
“公主今日熏的香，”萨满嬷嬷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砂纸磨过石头，“还是老方子。”
沈素衣没有说话。
“沉香三两钱，甘松一钱，白芷少许。”萨满嬷嬷缓缓走近，在她面前三尺处停下。浑浊的眼睛像是要从她身上看出一个洞来。“老身在宫里闻了三十年香。每一个人的香都是不同的。公主的香——”她停了一下，“三年没变过。”
“熏香久了自然不变。”沈素衣说。
“公主不熏香。”萨满嬷嬷的嘴角牵起一丝皱纹，“赏花会上公主说过。不熏香的人，衣裳上却有经年的香味——这不是熏香。”她凑近半分，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这是信香。每月初一十五子时焚，烟气走暗渠，可以从棠梨宫一直飘到御花园的假山后面。那个位置，是花匠老张收工前最后待的地方。”
沈素衣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知道。她知道的不止是配方，还有时间、路线和接收人。她不是今天才知道的，她今天来摊牌，是因为赵婉输了，而她认为时机到了。
“嬷嬷想说什么？”
萨满嬷嬷退后一步，重新拉开距离。她的眼睛在皱纹深处闪烁着，像两颗藏在枯井里的星星。
“老身什么都没说。”她转身往荣华宫的方向走，靛蓝的袍子在灰白的宫道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只是闻到了一些香味。宫里桂花开了，公主闻到了吗？”
桂花是十月开的。现在是腊月。
沈素衣看着她走远，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
萨满嬷嬷没有告发她。至少今天没有。但她给了她一个警告——你的一切，我都知道。我不说的原因，你不知道。但这不说的期限，由我来定。
回到棠梨宫，天已经黑了。
秋蝉还跪在廊下。水盆里的水早已凉透，她的嘴唇冻得发紫，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枯叶。见沈素衣进来，她伏下身去，额头磕在石阶上。
“公主——奴婢真的不知道玉佩的事——奴婢只是扫地——奴婢——”
沈素衣在她面前停下。廊下的灯笼照着秋蝉匍匐的脊背，那脊背在发抖，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麻雀。她不是首恶，只是一个被放在这里的眼线。但眼线就是眼线。她每日去荣华宫送消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消息会变成什么样的刀？
“秋蝉。”沈素衣的声音很轻。
“奴婢在——”
“你每日去荣华宫，我都知道。你说了什么，我也大概猜得到。”
秋蝉浑身一僵，额头贴着石阶，连抖都不敢抖了。
“我没有杀你的意思。”沈素衣说，“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惠妃给你的好处，能不能抵你的命。今日站在荣华宫门口的是你，来日被推出来顶罪的，也会是你。”
她不再说了。她从秋蝉身边走过，推开棠梨宫的门。殿内已经被收拾过了，被翻乱的东西回到了原位，书架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连香炉里的灰都被重新填平。是秋蝉收拾的。她大概以为收拾干净了，罪责就能轻一些。
沈素衣在案边坐下，从袖中取出陆明远给她的那枚仿刻玉佩。玉面上，“永绥天命”四个篆字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翻到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真品背面刻着功臣的名字。这一枚没有。因为陆明远不知道那个名字是什么，他的人品不允许他凭空捏造。
她想，陆明远大概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他以为自己在救一个被冤枉的人。其实他是在背叛自己的君主，加入一个他从未真正了解的阵营。当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天，他会怎么做？也许会恨她。也许不会。但无论如何，今天他选择站在真相那一边。这就够了。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了。
沈素衣将玉佩收好，起身走到窗前。御花园的方向亮着几点微弱的灯火，荣华宫的乐声也停了。今夜的皇宫格外安静，安静得像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海面。
她知道赵婉不会善罢甘休。玉佩栽赃失败了，萨满嬷嬷却选择了沉默。赵婉手里还有什么牌？她会不会把矛头转向阿菀？
她转身走回案边，翻开陆明远那本辑要，翻到他添了勘误的那一页。那行小字还在——“此书所缺者，非仪程，乃魂魄。”她提笔，蘸墨，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书有误，可勘。人有误，谁勘？”
这是她留给陆明远的下一个问题。也是她留给自己的。
搁下笔，她吹灭油灯。黑暗涌上来，把一切都吞没了。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那个银骨坠碰响的声音，那声音像是在敲一扇门，门后藏着什么她还不知道。而萨满嬷嬷站在门里，既不打开，也不关上。她在等。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