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古礼之争
“陆大人这三年整理的辑要,无一字无来历。但陆大人——”她看着他,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你写的都是书里有的。书里没有的,你没有写。”
陆明远站在窗边,手里还捧着那本《前朝会典》。阳光从破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他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素衣不再看他。她翻开辑要的新一页,指尖沿着那些工整的小楷慢慢滑过。
“不过,你已经做得比任何人都好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陆明远听见了。
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午时到了,陆明远告退。他向沈素衣行拱手礼,姿态与来时一样恭谨。但沈素衣注意到,他行的不是下属向上官的礼,是平辈之间文人的礼。
等他走后,沈素衣走到书架前,将那本《前朝会典》重新插回去。她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了片刻。
这不是新朝刊印的书。这是她藏在衣箱夹层里带进来的。前朝最后一部会典,是她的老师主持编纂的。印成那天,老师对她说了一句话。
“殿下,书比人活得长。记住这一点。”
她记住了。
窗外,午后的阳光把枯枝的影子投在地上,麻雀在枝头叫了两声就飞走了。
远处,钟声又响了。不是永乐钟,是太史局报时的午钟。十二声,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像在丈量什么。
沈素衣走到门口,望向宫道的方向。陆明远的身影已经变成了远处的一个青色小点,正朝太史局走去。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方砖的正中央。
这个人可以吞。
她在心里写下第一个判断。
不是杀。是吞。是把他变成自己的人。
要完成她的使命,只有王忠不够。王忠能传消息,但不能影响朝堂。她需要一个人,站在萧衍身边,在关键的时刻说关键的话。陆明远不是那种可以收买的人。但他有一种弱点,比金钱和权势更致命。
他对学问的饥饿。
而学问,是她手里最多的东西。
沈素衣慢慢关上了棠梨宫的门。木门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钝的响声,像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上。
开局已经落完了。接下来,该走第二步了。
王忠来送晚膳的时候,沈素衣在摆弄案上那只缺了口的茶盏。她将茶盏挪到案面正中央,又在旁边放了一支笔,一本书,一枚从妆奁里找出来的旧铜钱。四件东西,东南西北,各守一方。
王忠放下食盒,看了一眼案面。他的老眼浑浊,但什么东西该看、什么东西不该看,他比谁都清楚。
“殿下,”他一边布菜一边低声说,“张老伯种的兰花开了,明日老奴送两盆过来。”
兰花开了。
沈素衣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了停。
“好。”她说。
王忠便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沈素衣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菜。饭是冷的,菜也是冷的。她慢慢嚼着,嚼了许久才咽下去。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案上那四件东西上。
茶盏。笔。书。铜钱。
外应,內援,学识,财力。
四样都还没有齐。但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