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非神非妖
那声闷响在水下散尽了。
王二咽了口唾沫,苏慎还望着黑沉沉的河面,右手食指在湿麻绳上一下下叩着。
“先离开。”苏慎解开绳结扔下,“天亮前得把风宪令的事办妥。”
陆青辞已换好干衣,头发束紧。“老六去放风了。州府暗桩会先递话。天亮开衙,我就去拍门。”她看向苏慎,“常三槐那边得盯紧。”
“我和王二去码头。”苏慎点头。
陆青辞没多说,抓起包袱没入夜色。
两人往回走。离醉仙楼两条街时,巷口晃出个人影,踉跄扶墙。绸衫前襟撕开,脸上带血——是常三槐。
他看见苏慎,连滚带爬扑过来。“苏先生!救我!”
“常会长这是?”
“有人要杀我!”常三槐抓住苏慎胳膊,手指掐得死紧,“刚出码头就遇袭,护卫死了两个!是吴账房……他怕我吐口!”
苏慎看着他。“吴账房在哪儿?”
“不知道!但他肯定要灭口!”常三槐喘着粗气,“我之前说的话,算数不?我……我说了,你们真能保我妻儿?”
“那要看常会长说的值不值。”
常三槐咬牙:“好!但这里不行!”
他拽着苏慎钻入深巷,七拐八绕,在一扇后门前停下。开锁进去,是个堆杂物的小院。
“早年置的暗宅,没人知道。”常三槐闩上门,瘫坐在椅上,手还在抖。
油灯点亮,照出他脸上血污。
“说吧。”苏慎站着,“河伯到底是什么?”
常三槐舔舔嘴唇。“不是神,也不是寻常水怪。是个……吃人的怪物。”他声音压得极低,“通判后面有位‘仙师’。怪物是仙师弄来的。每月晦日需血食和‘灵气’——活人的精气神,刚死时最浓。怪物吃了才肯听话,帮我们劫船。”
苏慎手指在腿侧轻叩。“灵物是什么?”
“不清楚。仙师每次用黑布袋取走,不许我们看。袋口漏过绿光,像会动的虫子。”常三槐恐惧更深,“那怪物戴的护腕,是河伯庙旧物。仙师说能聚香火愿力,我觉得……更像镣铐,锁着它听话。”
“控制方法?”
“一块青铜符牌,刻满鬼画符。祭祀前仙师持牌念咒,怪物才出来。完事再念,它才沉回去。”常三槐抓住桌沿,“我都说了!那怪物就是被奴役的畜生,仙师才是主子!他们拿活人当饲料,炼邪门玩意儿!跟……跟京城狐仙案怕是同路货色!”
他瘫在椅上喘气。
油灯噼啪一声。
王二小声问:“苏先生,能信吗?”
常三槐猛地坐直,瞪向窗外。“谁?!”
窗外只有夜。
他跳起来就往门口冲。“不对!他们找来了!”
刚拉开门闩,墙外响起一声极轻的、夜枭般的哨音。
常三槐身体一僵,喉咙发出“嗬嗬”怪响,双手捂脖,眼睛凸出。胸口,一截黝黑细针尾羽正微微颤动。
针透窗纸,钉进心窝。
他张了张嘴,直挺挺后倒。
“趴下!”苏慎低喝,按倒王二。
笃笃笃!三枚黑针钉在门板上。
苏慎拖王二滚到屋角。院外衣袂掠风声远去。
刺客走了。
苏慎起身,走到常三槐身边。人已没气,眼睛瞪着,瞳孔散开。针身乌黑,尖端有倒刺——江湖刺客用的“乌啼针”。
灭口。
苏慎从他内袋摸出油布包,里面几张银票,一块玉佩,一枚铜钥匙。钥匙柄刻模糊蟠螭纹。
苏慎收起钥匙银票。“搜屋子。”
两人快速翻查。书案抽屉上锁,铜钥匙打开,里面一本薄账册。
苏慎就灯翻看。日期都是晦日前后,数字像银钱,代号“粮”、“石”、“杂”。最后几页多了“灵”,数字小,朱笔批“急征”。其中一页,三天前,“灵”后记着“加供二”。
苏慎合上册子。“走。”
常三槐尸体躺在小院门口,眼望黑天。
走出两条街,王二声音还抖:“常三槐死了,咱们还去码头?”
“去。”苏慎脚步不停,“他手下还有人。疤脸,瘦猴。陆大人风宪令一动,这些人就是突破口。”
东方天际透出青灰。
天快亮了。
醉仙楼二楼雅间,灯还亮着。
疤脸和瘦猴对坐,桌上有酒没动。楼下更夫敲梆,四更天了。
“会长去这么久……”瘦猴不安。
“闭嘴。”疤脸灌口冷酒,“守着。”
楼梯传来脚步声。
疤脸抓刀,瘦猴跳起。门开,苏慎和王二走进。
苏慎扫了眼刀,坐下倒冷茶喝。
“我们会长呢?”疤脸盯着他。
“死了。”
疤脸瘦猴僵住。
“灭口。”苏慎看向疤脸,“常会长刚说了不该说的,出门就遭暗算。乌啼针,一击毙命。疤脸觉得是谁?”
疤脸脸色铁青,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常会长托苏慎带话:青龙会这碗饭吃到头了。上面没把你们当自己人。出了事,你们第一批顶罪。想活命,趁早想清楚。”
瘦猴腿软坐倒。
“你……你到底什么人?”
“镇抚司,奉旨查案。”苏慎取出账册放桌上,“常会长的账本,足够掀个底朝天。”他顿了顿,“天亮后,风宪令就拍上府尹案头。公开调查,传唤所有涉案人。常会长死了,吴账房跑不了,通判躲不掉。你们呢?等着一并被锁拿,还是……”
刀尖慢慢垂下。
“……你想我们怎么做?”疤脸声音干涩。
“把每月晦日祭祀、老龙湾劫船、‘仙师’和怪物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公开说出来。戴罪立功,或许有活路。”
瘦猴急道:“可说也是死啊!”
“不说,现在就得死。”苏慎看着他,“说了,有镇抚司和律法挡着。风宪令出,众目睽睽,他们想灭口也得掂量。”
疤脸沉默很久。窗外鸡鸣。
他咣当扔下刀,颓然坐下。“……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