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第307章

“跟你爷说，家里这片地，我和你爹照看得过来。”

武清匀蹲下身，指尖捻了把潮润的泥土：“要不……把地赁出去？”

“赁地？”

男人笑了，“人有了钱，手脚就该废了？不是这个理。”

“您年纪也上来了。”

“这两年托你的福，你伯娘、红丫头，都没少吃穿。”

男人摇摇头，“可哪能一辈子扒着侄子过日子？”

武清匀没再劝。

他知道，父亲和伯父这类人，骨子里就刻着劳作的节律。

“屯里人都眼热咱家呢。”

男人忽然轻声说，手指摩挲着沾泥的罐身，“你二伯……没赶上这时候。”

武清匀盯着那个反光的玻璃瓶，没接话。

当年为几间旧屋几袋粮食闹分家的情形，如今想来竟像场荒诞戏。

但人心就是这样——有人尝到三分甜便知足，有人吞下整饴糖还嫌粘牙。

脚步声从田垄另一端传来。

父亲走近，很自然地接过罐子喝了半罐，喉结滚动时脖颈晒得发红。

“突然回来有事？”

“送爷奶，一会儿就走。”

父亲嗯了一声：“你妈在电话里提了镇上的事。”

武清匀咧嘴：“爹是要夸我还是训我？”

“钱是你自己淌汗挣的，怎么花轮不到我张嘴。”

父亲摆摆手，眼角皱纹堆叠，“跟你爷一个德行，净会耍嘴皮子。”

“得嘞，那我滚了。

爷奶那边放心。”

父亲没再多话，转身往拖拉机走去。

他今天还得帮三四户人家翻土，引擎声已经在地头隆隆响起。

伯父也扛起锄头下了田。

武清匀顺着田埂往回走，迎面撞见扛锄头的秋生。

“小叔！”

少年额头汗湿，笑容却亮，“学校放了三天假，回来干活。”

“你家地弄完了？”

“天没亮三哥就来帮俺家翻妥了。”

秋生用袖子蹭脸，“就剩边角几垄，我补两锄头。”

武清匀揉了揉他湿漉漉的发顶：“你娘呢？”

“在灶房烧水呢，说一会儿给三哥送绿豆汤。”

风吹过田野，新翻的泥土味混着草根腥气漫过来。

武清匀望了眼远处轰鸣的拖拉机，转身朝老屋方向走去。

秋生脸上那点笑意像被风吹散的烟，听见问话就散了。”我妈躺好几天了，夜里咳得停不下来，昨儿还见了红。”

他声音低下去，“今早没让她动。”

武清匀收住脚：“见红了？怎么不找大夫？”

“她不肯。”

秋生从衣袋里摸出几片枯叶，“二婶给的，说是能压火气，熬水喝就行。”

武清匀没细看那些叶子，拽着秋生就往他家方向走。

还没跨进院门，压抑的咳嗽声就从屋里漏出来，等秋生喊了声“妈”

，那声音又突然断了。

“妈，清匀哥来了。”

药味扑面而来，浓得化不开。

罗寡妇从里间掀帘出来，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按辈分，武清匀该喊她一声小奶。

“清匀来了啊，有些日子没瞧见你了。”

武清匀仔细看她。

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眶陷下去两团青黑，脸上半点活气都没有。

“小奶，身子不舒服得找大夫瞧。

自己在家硬扛哪行？”

“秋生这孩子瞎紧张。”

罗寡妇摆摆手，“前阵子受了寒，落下点咳嗽，养养就好了。”

话说得轻，可她那副模样实在叫人心惊。

武清匀没接话，转头看向秋生：“你去换件衣裳，我把车开过来，咱们现在就去镇上。”

“别折腾了，真不用——”

武清匀已经转身往外走，任凭身后怎么唤也没回头。

引擎发动的声音从院外传来时，秋生攥着衣角站在母亲面前。

“妈，去吧。”

少年声音发颤，“你夜里躲出去咳，我都知道。”

罗寡妇伸手想摸他头发，半途又收回来：“去了又得让清匀破费……”

“咱家箱底有钱。”

秋生眼圈红了，“我自己去拿。”

母子俩还在低声说话，武清匀已经折返回来，脚步声又急又重。”收拾妥了？爷奶都在车上等着呢。”

听见老辈人也来了，罗寡妇终于不再坚持。

她掩着嘴闷咳两声，肩膀微微发抖。”那就……麻烦你了，清匀。”

秋生冲进屋里把湿透的衣裳换下，跟着母亲出了门。

武家爷爷奶奶招呼孩子到后座，他身子小，挤在两位老人中间也不碍事。

罗寡妇头一回坐进这样的小轿车，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更不敢随意触碰车里的东西。

车子发动后，罗寡妇渐渐觉得胸口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