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第305章
闪光灯“啪”
地一亮,武清匀下意识眯起眼。
就在这一瞬间,他听见木板下传来极轻微的“咯吱”
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翻了个身。
仪式结束后,人群开始松动。
武清匀退到台侧,看着百姓们三三两两往镇子里走。
几个老汉蹲在戏台基座边抽烟,烟袋锅子磕在青石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其中一人抬头看见他,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了笑。
宁乐山走过来拍拍他的肩:“晚上来家里吃饭,你婶子炖了酸菜粉条。”
武清匀应了声好,目光却还落在那些渐渐散去的背影上。
戏台又空了,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在台面上打旋。
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从前每次砍完头,都要在坑里撒一层石灰。
日子久了,石灰和血土混在一起,把木板都渍成了暗红色。
现在台上铺的是去年新换的松木板,还带着淡淡的树脂味。
可武清匀总觉得,当夜晚降临,月光照在这片台面上时,那些旧日的痕迹还是会从木头纹理里渗出来,像永远也擦不掉的印记。
脚下的木板发出空洞回响,武清匀走向台前时仍在想,这底下或许真埋着什么。
掌声从宁乐山的手掌间响起,随即漫过台下攒动的人群。
他站上高处,目光垂落。
无数张脸仰着,熟悉的、陌生的,都凝固成一片灰蓝色的海。
他牵动嘴角,露出个克制的弧度。
有人从侧后方递来蒙着红布的托盘,台下无数脖颈不自觉地伸长。
接过那沉甸甸的木盘,他转向宁乐山,递了过去。
红布掀开的刹那,叠成山峦状的纸币暴露在光线下。
十万——宁乐山的声音透过话筒扩散出去,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嘶声。
数字被说出来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在这个许多人还在为吃饱穿暖挣扎、听见“万元户”
都要艳羡的年月,十万现金堆在眼前,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漫长的死寂。
话筒被让到他面前。
武清匀握住冰凉的金属杆,望向那片由深灰、暗蓝与旧棉袄的褪色混杂成的人潮,缓缓开了口。
“谢谢宁镇长,谢谢镇上给的机会,也谢谢 ** 坊们这些年对超市、幼儿园、还有广场的照应。”
他的声音透过电流,带着细微的杂音,“镇长说,我这是在办好事,是给狐山修一条通向好日子的路,该站到台前,叫大伙儿都瞧瞧。”
他停住了,侧脸看向身旁。
宁乐山朝他轻轻颔首。
武清匀重新面向台下。
“可我觉得,自己做得还差得远。”
他顿了顿,仿佛在掂量接下来的字句。”站在这儿,我心里头其实不踏实。”
这话让台下起了些微骚动,连宁乐山也转过脸,眼里带着疑问。
“我掏钱修路,不全是为了各位。
里头藏着我的私心。”
议论声嗡地漫开。
有人嘀咕:他才做几年生意?十万说拿就拿,家底得有多厚?另一个人接话:“听见没?人家自己都说了,这钱是为自个儿花的。”
“哪有这么实在的?真想也不能真说啊!”
“别吵吵,听着呗,反正修路的钱又不用咱们出……”
武清匀沉默地等着那些声音渐渐低下去。
宁乐山在一旁有些焦灼,频频递来眼色。
“在讲我的私心之前,”
他再度开口,压住了最后的嘈杂,“我想先问各位叔伯婶子、爷爷奶奶、大哥大姐一句——你们觉着,咱们狐山,穷吗?”
问题抛出去,议论又起。
但他没等回答,便继续说了下去。
台下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抬手抹了抹眼角,有人盯着自己磨破的袖口出神。
武清匀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空盘旋,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鸟。
他想起去年冬天去南方的经历。
火车在铁轨上摇晃了三天两夜,窗外的景色从枯黄变成深绿。
花城的夜晚没有黑暗——霓虹灯把天空染成淡紫色,店铺门口的音响震得脚底发麻。
他站在码头边,咸湿的风裹着柴油味扑在脸上,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而此刻脚下的土地,每逢雨季就变成沼泽。
胶鞋陷进泥里 ** 时带出闷响,裤腿溅满褐色的斑点。
孩子们光脚跑过坑洼的路面,碎石子硌进脚掌,他们早已习惯这种刺痛。
“我见过那些不用点煤油灯的房子。”
他换了个站姿,左脚微微向前,“墙壁上有个小方块,手指一按,整个房间就亮了。
不是烛火那种跳动的亮,是稳稳当当、从头顶洒下来的光。”
台下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几个中年男人互相交换了眼神,其中一人把烟头按灭在鞋底。
“我们也该有条像样的路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前排的人抬起了头。”不是修修补补,是重新铺一条——能让卡车开进来,能让客车每天往返,能让想出去的人走得顺畅,能让好奇的人愿意进来看看的路。”
他停顿片刻,听见远处传来母鸡咯咯的叫声。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过来,把他投在土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通了,山里的蘑菇、榛子、药材就不用烂在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