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第287章

“自己瞎琢磨。”

武清匀盛了碗汤推给张军，“以前跑货的时候，各地小馆子吃多了，看几眼就试着做。

做买卖跟做菜差不多，火候、配料、时机，差一点味道就变了。”

汤碗停在张军手边。

热气扑上他下巴，带着姜丝与黄酒的醇厚。

他终是端起来喝了一口。

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鲜味在舌根缓缓荡开。

窗户外头有小孩放鞭炮，噼啪几声脆响，惊起檐下麻雀。

武清匀起身去关窗，背影挡住大半光线。

那一瞬间张军忽然意识到，这个年轻人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在电影院门口探头探脑的毛头小子了。

他的肩膀宽得能挡住风，站在厨房里的姿态稳得像棵扎了根的树。

可那又怎样呢？张军放下汤碗。

瓷底与木桌接触，闷闷一声响。

他看向女儿——姑娘正咬着筷子尖笑，眼睛亮晶晶的，全是那个切菜炒饭的年轻人的影子。

厨房水槽里还泡着待洗的锅具。

水流声早已停了，但空气里还浮着油烟气、酱醋味、蒸鱼留下的腥鲜。

这些气味缠在一起，黏在家具表面，窗帘褶皱里，甚至呼吸之间。

它们像某种缓慢渗透的宣告，无声无息，却顽固地改变了这个正午的质地。

张军又夹了块排骨。

这次他没细嚼，囫囵吞下去，甜酸味卡在喉头，不上不下。

厨房门被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交谈声。

年轻男人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着青翠的菜叶。

他目光扫过料理台和橱柜，低声询问身边的女孩需要哪些材料。

女孩踮着脚，从冰箱冷冻层里翻出一袋裹着冰霜的虾仁。

“用这个行吗？”

她问。

“正好。”

他接过袋子，放进温水里。

接着从储物篮里挑出一根饱满的白萝卜，擦丝器与金属盆底碰撞出细密的声响。

盐粒撒下，静待时间析出水分。

另一只深碗里，刀刃与砧板规律地叩击，将整块猪肉分解成均匀的肉糜。

女孩帮不上太多忙，只是剥开葱蒜的外皮，或是将鸡蛋在碗沿磕开。

他们靠得很近，低声交换着只有彼此能听清的话语，手上的动作却并未停歇。

面团在温水的调和下渐渐成形，被覆上湿布搁在一旁。

男人洗净双手，捞起浸透盐分的萝卜丝，用力攥紧，浅色的汁液顺着指缝滴落。

客厅的沙发上，中年女人收回探向厨房方向的视线，坐回丈夫身边。”瞧他们，配合得多好。”

她的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欣慰，“年轻人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

男人从报纸上抬起眼，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花言巧语罢了。

你现在由着他们，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后悔什么？难道找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你就满意了？”

女人反驳道，“我看这孩子手脚利落，是个能扛事的。

至少以后咱们女儿跟着他，吃穿用度上不用发愁。”

“看人不能只看表面。

** 了这么多年警务工作，直觉告诉我……”

“又是你的直觉。”

女人打断他，“长得精神、眼里有光的，你就觉得不踏实。

非得是那种蔫头耷脑的才叫老实？要我说，没点闯劲的才叫真窝囊。

女儿找个有主见的，总比受外人欺负强。”

男人被噎得一时语塞，报纸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发皱。”我在跟你讲道理，你怎么总是扯到别处去？”

他们的对话透过门缝，隐约飘进厨房。

女孩悄悄退后半步，对正在搅拌馅料的男人眨了眨眼，舌尖轻快地掠过嘴角。

男人看着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随即又低下头，将虾仁仔细切成均匀的小段，拌进已经调好味的馅料里。

厨房里弥漫着萝卜丝被擦成细条时散发的清冽气息，混合着虾仁解冻后淡淡的咸腥。

武清匀的手指在瓷盆里翻搅着馅料，黏腻的触感从指缝间渗出。”你家里那两位，”

他侧过脸，水龙头滴落的水珠在瓷砖上溅开细碎的回响，“该不会又因为我闹不愉快了吧？”

张秀芬正将面粉倒进另一个盆里，扬起的白色粉末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沉降。”可不是么，”

她鼻尖皱了皱，声音压得很低，“我爸那个人，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提到你名字就像听见什么不乐意听的事似的。”

她顿了顿，用沾着面粉的手背蹭了蹭脸颊，“还是我妈好说话些。”

“长辈有长辈的考量。”

武清匀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着他手背上残留的馅料碎屑。

这一世，他不想再和张军之间埋下任何可能生根发芽的芥蒂。

命运的轨迹早已偏离了记忆中的方向，他愿意付出比从前更多的耐心，去一点点扭转那位父亲眼中自己的轮廓。”多做些实事，日子久了，看法总会慢慢改变的。”

“清匀，”

张秀芬的声音忽然从背后贴近。

她绕过料理台，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侧脸贴在他棉质衬衫的脊线处，布料传来温热的体温。”我觉得……你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武清匀停下揉面的动作，掌心里湿润的面团微微下陷。”哪里不一样？”

他问，目光落在窗外被冬日阳光照得发白的晾衣架上。

“说不上来。”

她的声音闷在衣料里，带着一点模糊的笑意，“就好像……好像我们已经这样过了很久似的。”

如果是面对面，这样的话她大概会羞于启齿。

但此刻，厨房里只有面粉的尘埃在光柱中旋转，只有萝卜丝被盐渍后渗出的汁液在碗底积聚成浅浅的一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