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73章
“同学。”
崔筠抢在武清匀发出更多声音前开口,喉咙里还残留着白酒刮过的辣意,“他……送我,明天我回学校。”
“同学?”
公安的视线在她泛红的脸颊和武清匀那副彻底松垮的模样之间移动,最后落在她紧紧攥着学生证的手指上。”深更半夜,异性同学关在房间里喝成这样?”
他顿了顿,语气里掺进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都起来,跟我去所里一趟,醒醒酒,说清楚。”
武清匀似乎终于听懂了这几个字。
他撑起胳膊,试图把重量从床上转移开,结果整个人一歪,差点直接跪倒在地板上。
崔筠下意识想去扶,手伸到一半又僵住,最后只是看着他踉跄地抓住床柱,慢慢把自己拖起来。
走廊里其他房间的门悄悄开了缝隙,又迅速合上。
服务员低着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崔筠跟在那个深蓝色制服的背影后面,脚下招待所旧地毯的图案在灯光下模糊成一片浑浊的色块。
武清匀跟在她身后,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呼吸粗重,带着浓烈的发酵谷物气味。
夜风从大门外灌进来,吹得她一个激灵。
远处街灯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中化开,像滴进水里的油彩。
一辆边三轮摩托停在路边,车斗在昏暗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上去。”
公安指了指车斗。
武清匀扒着车边,试了两次才翻进去,坐下时脑袋重重磕在挡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似乎没觉得疼,只是仰起头,盯着夜空里那几颗模糊的星子,忽然咧开嘴,含混地笑了:“……真亮啊。”
崔筠没接话。
她坐在他旁边,膝盖无意间碰到他的腿,又立刻移开。
摩托发动了,引擎的突突声撕破了夜的寂静,风卷着尘土和机油的味道扑在脸上。
她看着路旁黑黢黢的树影快速向后掠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明天不用他来送了。
也好。
门缝里漏出的酒气让张军眉头拧紧。
他推开挡在身前的年轻姑娘,视线径直刺向屋内那张窄床——躺着的人影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武清匀?”
床上的青年毫无反应,衬衫领口歪斜着,呼吸间全是浓重的酒精味。
张军攥紧了拳头,昨天傍晚女儿秀芬红着眼眶摔门而出的模样又撞进脑海。
他摸出腰间冰凉的金属物件,咔嗒一声扣住那只垂落的手腕。
“带回去。”
“等等!”
崔筠跨前半步,背包带子滑下肩头,“我们只是喝了点酒,这也要抓?”
“喝酒?”
旁边一直冷眼旁观的中年女人嗤笑出声,“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关着门喝到躺一张床上?我在这招待所干了十一年,可没见过这种喝法。”
张军没理会女人的讥讽,目光落在崔筠脸上。
这姑娘看着和秀芬差不多年纪,眉眼间还带着学生气的执拗。
他压着火气,声音沉了下去:“你父母要知道你半夜跟这种二流子混在一起,心里什么滋味?小姑娘,别被人骗了还帮着数钱。”
“我是省城过来考察的。”
崔筠挺直脊背,指甲掐进掌心,“襄平镇哪条法律规定晚上不能喝酒?我们没做任何越界的事。”
“越不越界,不是你说了算。”
张军拽起武清匀的胳膊。
醉成一滩泥的青年被拖得踉跄,脑袋无力地垂着。
崔筠突然抓起背包追上来,另一只手架住武清匀摇晃的身体。
“要带就连我一起带走吧。”
走廊顶灯投下昏黄的光,把三人重叠的影子拉长又压扁。
张军盯着她看了几秒,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行,成全你。”
派出所有间闲置的储物室,铁窗焊死了,只留一道窄缝透气。
武清匀被铐在暖气管上,崔筠则坐在门外长椅。
夜风从走廊尽头破损的窗户钻进来,卷起地面积尘。
值班的小公安递来搪瓷缸:“姑娘,喝点热水。”
崔筠没接。
她盯着储物室那扇漆皮剥落的门,听见里面传来含糊的呓语。
张军站在走廊另一端抽烟,烟头明灭的火光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
“张叔。”
年轻公安凑过去低声说,“真按流氓罪报?那小子醉成这样,问话都问不了。”
“等他能问话的时候,该编的瞎话早编圆了。”
张军弹掉烟灰,“秀芬那边……”
他没说完。
但年轻公安懂了,默默退回值班室。
后半夜起了雾,湿气从窗缝渗进来,长椅扶手摸上去一片冰凉。
崔筠把背包抱在怀里,听见储物室里传来铁链摩擦的声响,很轻,像困兽在笼底翻身。
天快亮时,武清匀终于醒了。
他先是看见锈红色的暖气管,接着是腕上那圈冷硬的金属。
记忆像浸了水的报纸,字迹模糊成团——最后的画面停留在招待所那瓶见底的白酒,和对面姑娘被酒气熏得微红的脸颊。
门外传来脚步声。
武清匀抬起头,看见张军推门进来,身后跟着那个省城来的姑娘。
晨光从高窗斜切而入,在张军肩章上折出一道冷冽的反光。
“酒醒了?”
张军的声音像磨砂纸擦过铁皮,“说说吧,昨晚怎么回事。”
崔筠往前站了半步,背包带子深深勒进肩窝。
她没看武清匀,目光直直迎向张军:“我说过,我们只是喝酒聊天。
他喝多了,我扶他到床上休息,就这么简单。”
“聊天?”
张军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聊到凌晨两点?聊到需要解衬衫扣子?”
武清匀猛地低头,发现自己领口确实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