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42章
武清匀数到第七下时,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煤油灯火苗猛地一矮。
奶奶还没问清原委,武清匀就被母亲拉到了堂屋。
老人顾不上细究前因后果,只盯着孙子胳膊上缠的纱布,眼眶瞬间红了。
“你这孩子,怎么就敢往上冲?”
她声音发颤,手指虚虚点着纱布边缘,“万一那刀子偏一寸……你叫奶奶往后怎么办?”
武清匀顺势环住老人肩膀,掌心能感觉到布料下瘦削的骨骼。”就划破层皮,过两天连印子都找不着。”
他故意晃了晃胳膊,“您给我煮两个鸡蛋,吃下去准好。”
“鸡蛋顶什么用?”
奶奶转身往外走,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让你伯娘宰只鸡,炖汤才养人。”
堂屋里安静下来。
武清匀穿过院子时听见父母屋里有动静,推门看见母亲坐在炕沿,父亲站在窗边,两人之间隔着僵硬的空气。
见他进来,宋香君紧绷的肩膀松了些,武绍棠也转过身,朝儿子抬了抬下巴:“你自己说,我管得住他吗?”
“怎么了这是?”
武清匀凑到母亲身旁。
宋香君没接话,只轻轻揭开纱布边缘。
缝合线在皮肤上留下曲折的凸起,像某种多足昆虫爬过的痕迹。”肯定要落疤了。”
她指尖悬在伤口上方,始终没碰上去。
“留就留呗。”
武清匀满不在乎地咧嘴,“我又不靠这张皮过日子。”
“你就不能让人省点心?”
宋香君拍了下他完好的左臂,力道不重,却带着积压的焦虑,“每次出门都惹事。”
“那我要学武大光,成天窝在家里您就高兴了?”
提起这个名字,屋里气氛微妙地一缓。
屯里谁不知道那小子?二十多岁还跟爹娘挤一个炕头,背后被人当笑话讲。
宋香君想象儿子变成那样,不由得打了个寒噤,随即反应过来,又给了他一巴掌:“少跟我扯东扯西。”
武清匀笑着躲开,眼睛在父母之间转了转:“刚才吵什么呢?该不是要散伙吧?”
他故意瞪圆眼睛,“那我跟谁过?我姐跟谁?”
“胡咧咧什么!”
宋香君作势要打,武清匀早已闪到门边。
闹了这一通,她胸口那团闷气倒散了大半,目光转向丈夫时叹了口气:“二嫂那边提分家,你怎么打算?”
宋香君刚为武清匀受伤的事念叨了武绍棠几句,话音还没落进土里,就听见自家男人头一回冲她拔高了声调。
“你上妈跟前提分家了?”
“你当我是二嫂那脾性?什么话都往风口上递?”
宋香君别过脸,炕沿被她手指无意识地刮出一道浅痕。
这话她自然没漏给老太太,她不是二嫂,总想着先替自己男人把主意拿稳了。
她连大嫂都没透过口风,反倒帮着劝了二嫂几句。
可心里那杆秤,早就歪了。
一大家子挤在一个屋檐底下,你屋里多抓了一把米,我屋里少扯了半尺布,这些琐碎像灶膛里总也清不干净的柴灰,日复一日呛得人心里发闷。
“我话才说半截,你就急。”
宋香君瞥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多年夫妻间才有的熟稔与微恼,“过了这些日子,你还摸不清我是什么路数?”
她挪到炕头坐下,声音低下去:“二嫂闹分家,左不过是觉得爹妈偏了咱们,心里那口气不顺。
要是真分出去,咱们把爹妈接过来奉养,往后谁还能指摘什么?”
武绍棠没接话,沉沉地坐到炕梢,背脊抵着那口旧炕柜,眉心拧出几道深深的褶。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像压实的土块:“你说得轻巧。
咱们张口说要养爹妈,让大哥大嫂的脸往哪儿搁?这家,是那么容易分的?”
屋里静下来,只听见窗外风掠过柴垛的簌簌声。
屯子里不是没有先例,老人总是跟着儿子过。
儿子多的,惯例是跟着长子。
武家兄弟三个,按理是该随着大哥。
可武家的情况又有些不同——老大家里,没有顶门的男丁。
“我瞧着……大嫂怕是不愿意这个家散。”
宋香君垂下眼,手指绞着衣角。
她这分家的念头日益清晰,多少也因着大哥大嫂的境况。”若是不分,往后咱们清匀一个人,得扛多少事?那孩子得多累?”
武绍棠抬起眼,没什么好气地横她一下:“你倒是想得长远。”
“爸!妈!吃饭了!”
武清匀的声音从院子里撞进来,清亮亮的,打破了屋里的凝滞。
武绍棠率先起身朝外走,经过宋香君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我可把话摆这儿。
爹这回检查,心脏查出毛病了。
这家,不可能分。
要是二嫂再闹得没边……”
他后半句没说完,只从鼻腔里哼出一股短促的气音,转身撩开门帘出去了。
宋香君怔在原地,嘴唇微微张开。
真查出病来了?
一家人挪到正屋厨房。
桌上摆开的饭菜,比往常丰盛不少。
白米饭冒着热气,蒸好的馒头圆鼓鼓地挤在笸箩里。
大伯娘果真宰了一只鸡,没按老法子熬汤,因着武清匀嚷着要吃炖的。
鸡肉和土豆、芸豆块在大铁锅里咕嘟了许久,炖得酥烂,浓稠的酱香混着肉味,裹着热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吃饭时,二伯一家没露面,说是去了二伯娘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