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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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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

走到了附近宫门,顾明蕴轻声喊道。

“娘娘。”

有人应了她。

“去太后宫里。”

她还是需要去确认一些事情。

太后并未表现出什么,只是慈祥地笑了一下。

“明蕴,你来了。”

“那我们,一起等吧。”

东边宫墙上方的鱼肚白又宽了一指。

三十六根红烛烧掉了三分之一,烛泪沿着铜烛台的凹槽淌下来,在底座上凝成了不规则的红色蜡块。

正殿里的温度比方才高了一点。

但顾明蕴的手指还是凉的。

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面。

右手压着左手,左手的食指在右手手背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

画了三遍她才发现,她在画一个字。

“安”。

沈砚清刻在竹筒底部的那个字。

她把手指停下来。

太后端着茶杯,没有喝。

她的目光落在殿门外面的天色上,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在计算时间。

从卫蘅汇报“已经办妥”到现在,过去了大约一刻钟。

断肠青的发作时间是半个时辰,还剩一刻钟。

正殿里没有人说话。

顾明蕴的脑子没有停。

她在做一件事:把太后今夜说的每一句话拆开,逐字检验。

太后说,忘川引一次抹除三个时辰的记忆。

太后说,她在那十一个月里被反复下药。

太后说,沈砚清知道这件事,主动放手。

太后说,她当年在藏书阁里主动选择了入宫。

太后说,锦书是她的人。

太后说,先帝手谕被她提前拿走了。

太后说,萧衍不是她亲生的。

太后说,她要杀萧衍。

八条信息。每一条都有完整的因果链。每一条都和前面的线索对得上。

每一条都让她觉得“原来如此”。

太完美了。

一个人在凌晨三点把你叫到面前,用半个时辰的时间,把你过去几年所有的疑惑全部解答干净。

每一个问题都有答案,每一个答案都合情合理,每一条逻辑链都严丝合缝。

这不是真相,这是一份准备了很久的剧本。

真相不会这么干净。

真相是混乱的、矛盾的、充满漏洞的。真相里面一定有“我不知道”和“我也没想到”。

一个人不可能对几年前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不可能对每一步棋的动机都解释得滴水不漏。

除非她在背台词。

顾明蕴的目光从天色上收回来,落在太后的手上。

太后的右手握着茶杯,左手放在膝盖上。

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朝下,贴着膝盖的侧面。

这个手势。

太后在做决定之前会用食指和中指在膝盖上点两下。

这是她的习惯动作。顾明蕴入宫三年,见过无数次。

但现在太后的手指是静止的。贴着膝盖侧面,没有点。

她已经做完了所有的决定。

她不需要再做任何新的决定,因为今夜发生的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内,包括顾明蕴的反应,包括顾明蕴提出的条件,包括顾明蕴最终的同意。

全部都在计划之内。

顾明蕴的后背贴着椅背。

椅背是硬的,木头的棱角隔着衣料硌着她的脊椎。她没有调整坐姿。

她开始倒推。

如果太后今夜说的全是真话,那么太后的目的是什么?杀萧衍,重新垂帘听政,让顾家继续当她的盟友。这个目的合理。但有一个问题。

太后为什么要告诉她记忆被抹除的事?

杀萧衍不需要顾明蕴知道记忆的真相。太后只需要拿走断肠青,投进药碗,等萧衍死。

顾明蕴知不知道自己的记忆被动过手脚,和萧衍的死活没有任何关系。

太后完全可以只说“我要杀萧衍,你配合我,我放你父亲”。

这就够了,顾明蕴为了救父亲,大概率会同意。

不需要扯出忘川引,不需要扯出沈砚清,不需要扯出藏书阁。

但太后偏偏说了。

她花了大量的时间和篇幅来讲述记忆被抹除的经过。

她讲得很细,忘川引的药效,三个时辰的覆盖范围,大脑自动填补空缺的机制,沈砚清的主动放手,藏书阁里的对话。

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精心编排。

为什么?

因为太后需要顾明蕴相信一件事:她欠沈砚清的。

太后需要顾明蕴对沈砚清产生强烈的愧疚感。

这种愧疚感会让顾明蕴在接下来的局势中,把保护沈砚清当作最高优先级。

而一个把保护沈砚清当作最高优先级的皇后,就不会去救萧衍。

太后不是在告诉她真相,太后是在给她安装一个情感驱动器。

这个驱动器的名字叫“愧疚”。

顾明蕴的呼吸没有变化,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的坐姿没有变化。

但她的大脑在以极高的速度运转。

继续倒推。

如果太后说的不全是真话,那么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忘川引,这个可能是真的。她的记忆确实有问题,裂缝是真实存在的。

有人动过她的记忆,这一点几乎可以确定。

但动手的人是不是太后?用的药是不是忘川引?抹除的范围是不是十一个月?这些都无法验证。

沈砚清主动放手。

这个无法验证。

藏书阁的对话。这个更无法验证。她的记忆里没有这段内容。太后说什么就是什么。

锦书是太后的人。

这个有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是假的。锦书今夜确实配合了卫蘅投毒。

但“配合投毒”和“一直是太后的人”是两件事。

锦书有可能是被胁迫的,有可能是临时被收买的,有可能是被蒙在鼓里的。

先帝手谕。太后说她提前拿走了。

萧衍的谵语说密室是空的。两个人的说法吻合,但吻合不等于真实,两个人可能说的是同一个谎。

断肠青已经投进药碗。

这个是真的。

卫蘅亲口回报的。但“投进药碗”和“萧衍会喝下去”是两件事。

顾明蕴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秒。

锦书在承乾殿。

锦书负责给萧衍喂药。太后说锦书是她的人。

如果锦书真的是太后的人,那锦书会确保萧衍喝下那碗药。

但如果锦书不是太后的人呢?

如果锦书只是被胁迫配合了投毒这一步,但她内心并不想让萧衍死呢?

如果锦书在卫蘅离开之后,把那碗药倒掉了呢?

顾明蕴闭了一下眼睛。

她不能赌。她现在掌握的信息全部来自太后一个人的嘴。

没有第二个信息源可以交叉验证。

太后说什么她就信什么,这不是她做事的方式。

她睁开眼睛。

“太后。”

赵灵蕴的目光从天色上移回来。

“嗯?”

“忘川引。您说是先帝时期御药房的孙太医配制的。孙太医现在在哪里?”

“死了。承安元年冬天病死的。" "承安元年冬天。"

承安元年冬天。

太后说她在顾府生了一场大病,卧床两个月。

给她看病的大夫,她不记得名字。

孙太医死在承安元年冬天。她生病也在承安元年冬天。

“给我看病的大夫,是不是孙太医?”

太后的手指动了,不是在膝盖上点,是收紧了。

五根手指同时收拢,攥住了袍子的布料。

动作很小,持续不到一息就松开了。

但顾明蕴看到了。

“是。”

“孙太医给我看病,同时给我服忘川引。然后他死了。死因是什么?”

“风寒。”

“和我一样的病。”

“是。那年冬天京城风寒流行,死了不少人。”

“孙太医是御药房的人。御药房的太医,死于风寒。”

顾明蕴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不需要说下去,一个专门配药的太医,死于一场普通的风寒,这件事本身就是答案。

孙太医不是病死的。孙太医是被灭口的。

配制忘川引的人死了。

知道忘川引配方的人死了。

能证明顾明蕴被下过药的人死了。

所有的物证和人证都消失了,现在唯一能证明忘川引存在的,只有太后的嘴。

太后说有这种药,就有。

太后说她吃过,就吃过。

太后说效果是抹除三个时辰的记忆,就是三个时辰。

没有人能反驳,因为能反驳的人都死了。

“太后。我再问一件事。”

“你问。”

“您说沈砚清在藏书阁和我摊牌之后,主动提出离开。他说他愿意为了顾家牺牲自己。这件事,除了您和我父亲,还有谁知道?”

“你大哥知道。”

“还有呢?”

“没有了。”

“沈砚清本人呢?他现在还记得藏书阁的事吗?”

太后的嘴唇抿了一下。

“他记得。他没有吃过忘川引。”

“所以,能证明藏书阁那场对话确实发生过的人,只有三个。我父亲,我大哥,沈砚清。我父亲在天牢里。我大哥在边关。沈砚清在青石岭昏迷。三个人,没有一个能在今夜开口。”

太后放下了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比之前重了一点。

“你在怀疑我。”

“我在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您今夜告诉我的这些事,有多少是真的。”

正殿里的空气绷紧了。

三十六根红烛的火焰在同一个方向倾斜,是门外的风变大了。

风从殿门灌进来,掠过地面,卷起了桌上一片干掉的茶渍。

太后看着她。

顾明蕴看着太后。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几,两杯凉茶,一颗黑檀木佛珠。

“明蕴,你很聪明,比我预想的还要聪明。”

“聪明和怀疑是两件事,我不是在跟您斗智。我是在保命。”

“保谁的命?”

“所有人的命,包括您的。”

太后的眉毛抬了一下。

这是她今夜第一次在表情上出现不受控制的变化。

“你什么意思?”

“太后。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萧衍今夜死了,明天早上朝堂上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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