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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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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额头上冒出了密集的汗,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滚,滴在衣领上面,在布料上留下一连串深色的圆点。

他的手还握着顾明蕴的手。

但力气在减弱。

从一开始的五指扣紧,到后来变成了三根手指搭在她的手背上,再到最后只剩下食指和中指钩着她的指尖。

“陛下。”

“别叫太医。”

“陛下的手在抖。”

“朕说了别叫。朕有话还没说完。”

他的眼睛半阖着。

眼皮在高烧的灼烤下变得沉重,每眨一次都要多花两息才能重新睁开。

他的瞳孔放大了,虹膜的颜色从琥珀色变成了一种浑浊的深棕。

“沈砚清的事。朕做一个决定。”

他的嗓子在出声之前先干咳了两下。

咳嗽牵动了伤口,他的身体弓了一下,绷带下面传来一声布料撕裂皮肉的闷响。

他用左手撑住了榻沿,把自己稳住。

“张德。他要在寅时之前带回来。带不回来,他就别出现在明天的堂上。”

“如果他带回来了呢。”

“带回来了。张德的证词归大理寺。沈砚清的罪,审完顾案之后再议。在那之前,朕不动他。”

顾明蕴的指尖在他钩着的手指下面动了一下。

“陛下。”

“朕还没说完。”

他的眼睛重新睁开了。

高烧让他的目光失去了锐度,但那双眼睛底下的东西没有变。

“从今天起。沈砚清不许再给你送任何东西。不管是竹筒,信,文书,还是别的什么。凡是经他的手到你手上的东西,朕要先过一遍。”

“臣妾明白。”

“你不明白。”

他钩着她指尖的两根手指收紧了。力气不大,但指甲在她的指腹上压出了一个浅浅的白印。

“他在竹筒底下刻了安。平安的安。你知道刻这个字意味着什么。他是在告诉你,他还在护着你。他还把你当成顾家的小姐。不是皇后。”

“陛下。”

“朕接受不了。”

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上下滑动的弧度很大,吞咽的动作费力得让他的下颌都跟着紧了一瞬。

“朕可以不杀他。朕可以让他去追张德。朕可以在顾案审完之前保他一命。但朕接受不了他还在用那种方式跟你说话。”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哑了。

哑到几乎听不到声音,只有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嘶嘶声。

“朕替你挡了一刀。那把刀扎进来的时候,朕想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你不能受伤。朕没有想过自己会不会死。朕也没有想过这件事值不值。但朕现在躺在这里,烧得快要昏过去了,你心里记着的还是他。”

“臣妾心里没有只记着他。”

“那你心里还记着谁。”

顾明蕴把他钩在她指尖上的那两根手指解开了。

不是抽手,是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五指包裹住他的手指,从指根到指尖,每一根都贴合着,用她偏凉的体温去覆盖他高烧的灼热。

“陛下。你方才说腊月十五那天来椒房殿是为了翻旧折子。”

“嗯。”

“那后来呢。陛下翻到那份折子了吗。”

他沉默了三息。

“没有翻。”

“为什么?”

“因为朕蹲在你面前按药膏的时候,你哭了。你哭的时候咬着嘴唇,一点声音都不出,眼泪掉在朕的手背上。朕当时想,这个人怎么连哭都不敢出声。”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力气突然变大了。大到她的指节被他的骨节挤得发酸。

“从那天起朕就开始去椒房殿。一开始是三天去一次,后来是两天一次,后来是每天都想去。朕找了无数个理由,批完的折子要给你看,新进贡的料子要给你选,内务府的账册要你过目。朕知道你不信这些理由。但朕不会说别的话。”

他的额头上又冒出了一层汗。

汗珠滚到眉骨的弧度处停住了,在眉毛的根部积蓄,然后汇成一滴更大的,沿着眼角的纹路流下来,流进了他的鬓角。

“朕不会像沈砚清那样。在竹筒底下刻字。在离开的时候留桂花糖。朕做不出那些事。朕能做的只有挡刀。”

他的头往后仰了一点。后脑勺靠在长榻的扶手上,喉结暴露在灯光下面,随着每一次吞咽上下滑动。

“但朕挡了刀,你看到的还是竹筒上的字。”

顾明蕴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她站在长榻前面,低着头,看着他靠在扶手上的侧脸。

高烧在他的皮肤表面烧出了一层薄薄的、带着病态光泽的红。

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面投下一排细密的阴影。

他闭着眼,胸口的起伏比方才更剧烈了,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绷带上那片暗红色的渗痕扩大一点。

她蹲了下来。

不是跪。

是蹲。

膝盖弯曲,重心下沉,和他的视线齐平。她蹲在长榻前面,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抬起来,伸向他的额头。

手指碰到他额头的瞬间,热度从皮肤传过来。

烫。

烫得她的手指本能地缩了一下。但她没有收回去,而是把整个手掌贴在了他的额头上面,用自己的体温去感受他的温度。

“陛下。”

他没有睁眼。

“臣妾心里记着的人,是那个腊月十五蹲在臣妾面前按药膏的人。”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臣妾入宫几年年。前三个月臣妾觉得自己是棋子。后面几年,臣妾觉得自己是棋子,但这颗棋子被人按完药膏之后说了一句 别自己扛着。”

“就因为这一句话?”

“就因为这一句话。”

她的手掌在他的额头上停了五息。

然后移开,从额头滑到他的鬓角,把沾在鬓发上的汗珠擦掉了。

手指经过他的耳廓,经过他的下颌,在他下巴的棱角处停住。

“沈砚清的印,臣妾不知道。他在竹筒底下刻的字,臣妾看到了。臣妾不否认他对臣妾有旧情。但旧情就是旧情。旧的东西留不住,也不该留。" "你说得好听。" "臣妾说的是真话。陛下可以不信。但陛下问臣妾心里有没有过陛下。臣妾的回答是有。不止一次。”

萧衍的眼睛睁开了。

高烧把他的瞳孔烧得很大,黑色几乎吞掉了所有的琥珀色。

但在那片黑色的底部,有一点湿意。

不是眼泪,是高热让眼球表面的水分蒸发加快,泪腺为了保护角膜而分泌的液体。生理性的。和情绪无关。

但他看着她的那个眼神和生理反应无关。

“你过来。”

“臣妾就在这里。”

“再过来一点。”

她往前凑了一寸。

她蹲着,他半躺着,两个人的脸之间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

她能看到他鼻尖上细密的汗珠,能看到他下唇裂口处已经干涸的血痂,能闻到他身上药膏和血腥混在一起的、浓烈的、让人心口发紧的气味。

他抬起手。

这次他没有停在半空。

他的手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手掌覆盖了她半边脸,拇指搁在她的颧骨上,其余四根手指弯曲着,指尖触到了她的耳后。

他的手烫得吓人。

“朕信你。”

三个字。

他说完之后,手指在她耳后收紧了一点,然后松开。整个人往前一倾,额头抵在了她的肩膀上。

他没有力了。

烧了整整一天,挡了一刀,说了这么久的话,他终于撑不住了。

头枕在她的肩膀上,呼吸全部落在她的颈侧,温热的气息熨贴着她的皮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高烧的温度。

顾明蕴的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落在他的后背上,顺着他的脊椎往下摸,摸到他肩胛骨下面的衣服,撑住他倒下来的重量。

他的呼吸越来越沉。在她肩窝里面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然后停下来。

“朕烧得很厉害。”

“臣妾知道。臣妾去叫太医。”

“别去。再等会儿。就让朕再靠一下。”

他的声音闷在她的颈窝里面,听不清楚每个字,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嘴唇在她的皮肤上动。

他没有用劲,只是靠在那里,呼吸的频率从急促慢慢变缓,最后变成一种温热的、带着疲惫的均匀起伏。

窗外的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

月光越过窗棂,越过屏风断裂的绢面,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面,把那片重叠的影子照得更亮了一点。

殿门外面,有人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是锦书。在外殿的暗影里面,提着暖壶,等着里面的声音。

里面没有声音了。只有呼吸。一强一弱,一深一浅,交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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