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不是请求。是陈述。
顾明蕴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沿着大理寺后面的甬道往东走。
随行的太监和宫女被萧衍挥退了,只有两个暗卫远远地跟在后面。
甬道很长,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墙头上长着枯黄的杂草。
阳光从墙头斜照下来,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前一后。
走了一段路,萧衍开口了。
“你父亲今天在堂上的表现,出乎朕的意料。”
“父亲一向口才好。""不是口才的问题。是他有备而来。”
萧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甬道很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两步。
“明蕴,你昨天去天牢,除了送饭,还做了什么?”
“送了饭,说了几句话,就回来了。”
"说了什么话。”
“说让他好好吃饭,别饿着自己。说哥哥弟弟都好,让他放心。”
萧衍盯着她的眼睛。
顾明蕴回望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在窄窄的甬道里对视。
秋风从墙头灌下来,吹得顾明蕴鬓边的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没有伸手去拨。
萧衍抬起手。
顾明蕴的身体绷了一下。
他的手指落在她的脸颊上,把那缕碎发拨到耳后。
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点粗糙的茧。
“你下巴上的伤,是朕弄的。”
“臣妾不疼。”
“朕没问你疼不疼。”
他的手没有收回去。
指尖从她的耳后滑到下颌线上,停在那块被脂粉遮住的淤青上。他的力道很轻,和昨夜判若两人。
“朕昨晚不该那样。”
顾明蕴没有说话。
萧衍的拇指在她的下巴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跟上。”
顾明蕴跟上去。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小门,门外是御花园的东角。
这个时节园子里没什么花了,只有几丛菊花还开着,黄的白的,在风里摇。
萧衍在一块太湖石旁边站住了。
“明蕴。”
“臣妾在。”
“你恨朕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顾明蕴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赭色的衣袍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肩线很宽,腰身收得很窄。
他的手背在身后,右手握着左手的手腕,指节收得很紧。
“陛下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朕想知道。”
“臣妾不恨陛下。”
“真的?”
“真的。臣妾恨的是这个局。”
萧衍转过身。
他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愤怒,不是怀疑,是一种顾明蕴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他的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你说的局,是什么局。”
“陛下心里清楚。”
萧衍走近了一步。
“朕心里不清楚。朕想听你说。”
顾明蕴抬起头,和他对视。
他离得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细密的血丝,能闻到他衣领上残留的龙涎香。
“陛下娶臣妾的时候,是为了制衡顾家。陛下对臣妾好的时候,是为了稳住顾家。现在陛下要杀臣妾的父亲,臣妾还坐在这里陪陛下散步。陛下觉得,这是什么局?”
萧衍的喉结动了一下。
“如果朕说,朕对你好,不全是为了顾家呢。”
顾明蕴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那臣妾会说,陛下选错了时候说这句话。”
萧衍看着她。
风从御花园的菊花丛里吹过来,带着一股清苦的香气。
两个人站在太湖石旁边,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萧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热,隔着衣袖都能感觉到那股温度。
他握得不紧,但很稳,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上来,扣在她的腕骨上。
“明蕴,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站到朕这边来。朕可以不杀顾廷之,可以让他流放了事。你的哥哥弟弟,朕也可以保。”
顾明蕴低头看着他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旧疤,是他年少时练剑留下的。
她见过这只手批奏折,见过这只手执剑,见过这只手在深夜里替她掖被角。
她也见过这只手在判决书上落下朱批。
“陛下的条件是什么。”
“条件是你以后不要再做任何多余的事。安安分分做你的皇后。朕和你之间的事,朕会处理。”
顾明蕴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
动作不急不慢,没有挣扎,只是平稳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退出来。
“臣妾会认真考虑陛下的话。”
萧衍的手悬在半空,空握了一下,放下了。
“三天。三天后再审。在那之前,朕等你的答复。”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远。暗卫的身影从墙角闪出来,无声地跟了上去。
顾明蕴站在太湖石旁边,一动不动。
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又放下。菊花的苦香钻进鼻腔,呛得她眼眶发酸。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他刚才握过的地方,皮肤上还留着一圈浅浅的红痕。不是用力捏出来的那种,是体温烙上去的。
锦书从甬道那头小跑过来。
“娘娘!您没事吧?皇上跟您说什么了?”
顾明蕴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
“他让我选。”
“选什么?”
顾明蕴沉默了。
锦书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顾明蕴抬起头,看着御花园上方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干净,一丝云都没有。秋天的太阳挂在正中间,不冷不热,照在人身上有一种虚假的温暖。
“走吧。回椒房殿。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迈步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锦书。”
“在。”
“替我给大哥送个信。问他免死金牌找到了没有。”
“是。”
“再替我给淑妃传个话。就说,三天后的会审,让她也来旁听。”
锦书应了一声,快步去办。
顾明蕴一个人走在甬道里。
她的手腕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