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情定三生
“好”
王昂从钟山下来时，暮色正从乌衣巷的青瓦上漫过。他没有回静思院，径直去了正厅。王弘与袁氏正用晚膳，案上几碟小菜，一盏将尽的茶
王祥侍立在侧，正要将凉透的茶撤下
王昂跨进门槛，在父母案前跪下去，不是叉手，是跪
膝盖触到青石砖面，发出一声沉钝的轻响。王弘搁下竹箸，袁氏的手停在茶盏边。
“父亲、母亲，孩儿今日去了钟山”
王弘没有说话，袁氏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着。
“孩儿与谢家小娘，在钟山顶上。孩儿问了她，愿不愿嫁，她说愿。”他的声音很稳
但在说到“愿”字时微微沙哑了一分
“孩儿请父亲母亲，为孩儿提亲”
正厅中安静了片刻
袁氏将茶盏轻轻搁下，瓷器与紫檀木相触，发出一声极清极轻的声响。她没有看王弘，只是从案边站起来走到王昂面前，弯下腰将他从地上扶起
“谢家小娘，娘见过很多次。你出征时她站在巷口，手里捧着酒坛，坛身上的泥还没有干。娘那时便想，这姑娘，等的是我儿子。”
她微微笑了一下，眼角细密的纹路在灯光中像一道道被岁月磨出的河床。
“娘明日便开始准备。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琅琊王氏娶妇，马虎不得，谢氏是陈郡高门，谢奕的侄女、谢裒的女儿。我们王家的聘礼，要配得上人家这些年等的日子。”
王弘始终没有说很多话，只是在袁氏说完后，将搁在案角的竹箸重新拿起来，夹了一箸菰菜放在碗里
“你祖父在时，曾说过一句话。他说琅琊王氏娶妇，不看门第，看眼睛。谢家小娘的眼睛，像她伯父谢奕。谢奕那个人，看人时从不躲。你祖父若还在，会喜欢的”
他将竹箸搁下，看着王昂
“日子，让你母亲挑。聘礼，从府中支，按王氏娶嫡长子妇的最高规格办。”
王昂叉手，向父亲深深躬身。他没有说谢，父亲不需要他说谢。
纳采那日，建康城的春光正好。袁氏亲自带着聘礼队伍从乌衣巷出发，穿过朱雀门，绕秦淮河半周，向谢府行去。聘礼的担子从巷口一直排到巷尾——玄色的缯帛、俪皮的束锦无数、玉璧一双、金器数十件、漆器数套，还有琅琊王氏祖传的一对玉觿。
觿是解结之器，祖父王衍在世时曾佩过其中一枚，另一枚是曾祖父南渡时从琅琊带出来的。两枚玉觿并排躺在锦匣中，觿身微微弯曲，像两弯被凝固的新月。这是琅琊王氏娶嫡长子妇的最高规格——不是炫耀，是告诉谢氏，王昂娶谢景澜，是琅琊王氏全族郑重以待的婚事。
谢府中门大开。谢裒站在正厅门前，绯色官袍外罩素色礼服。他的身旁是夫人刘氏，身后是谢景琛。袁氏踏入正厅时，谢裒叉手迎上，两家的当家主母在正厅中央互行敛衽礼。锦匣被捧上来，袁氏亲手打开——玉觿、金器、缯帛、俪皮。
“琅琊王氏，为嫡长子王昂，求娶陈郡谢氏嫡女谢景澜，请谢公、谢夫人允准”
谢裒望着那对玉觿，沉默了片刻
王衍，琅琊王氏第三代家主，他年轻时佩着其中一枚玉觿从琅琊走到建康。如今他的孙子要用这对玉觿求娶他的女儿。他将锦匣轻轻合上，双手捧起，递给夫人刘氏。刘氏接过，将锦匣捧在怀中。
“谢氏，许婚”
谢景澜站在母亲身后的屏风侧。她今日穿着一件雨过天青的广袖襦裙，鬓边簪着那支白玉兰簪，袖中藏着那半截焦黑的梅枝。她听着母亲说出“许婚”二字，手指在梅枝的枝皮上轻轻抚过。那粒嫩芽贴着她的腕侧，温度与她的脉搏叠在一起。
这一刻，她等了很久，从钟山雅集那一日，隔着满地银杏，他拈着红叶从溪边站起来时，她便开始等了。
赐婚的诏书是在三月中旬送入江陵的
传旨的内侍从建康出发，沿江而上，经武昌入荆州，抵达桓温的别业时正是黄昏
桓温坐在庭院中那株从蜀中移来的黄桷树下，左肩的旧伤在阴雨天隐隐作痛。他握着诏书读了一遍，搁在膝上，望着黄桷树新发的嫩叶沉默了很久
他的女儿桓瑶，今年十五岁，是他继室所出，记在正室名下，生她时他从荆南打完蛮人归来，江陵的别业刚落成不久
他记得那一日也如今日一般是个黄昏，庭院中的黄桷树还是从蜀中运来的，树根裹着麻布与泥土，枝干被麻绳捆扎着，像一柄被收拢的伞。他将树苗亲手栽入土中时，产房那边传来第一声啼哭。
接生的妇人出来报喜，说母女平安。他站在刚栽好的树苗前，将手上的泥土在战袍上擦净。只有那一刻，他不是征西大将军，只是一个刚刚得了女儿的父亲。
黄桷树如今已亭亭如盖。他的女儿也十五岁了
他将诏书折好收入袖中，站起来走到黄桷树下。树干上有他数年前系上去的麻绳——那时树苗尚小，江陵的风大，他用麻绳将树干固定在木桩上以防吹折。后来树长大了，麻绳陷进树皮中勒出一道深深的凹痕。他想解下来，但树已将麻绳吃进去了。
“来人，备车。让夫人和瑶儿收拾行装。”他没有说回京，没有说赐婚，只说收拾行装。但整座别业都听懂了
当夜，桓瑶坐在母亲房中。铜灯的光映在她与父亲有几分相似的眉眼上——眉骨略高，下颌的线条却比父亲柔和得多。母亲将赐婚的诏书给她看，她读完搁在膝上，沉默了片刻。
“阿娘，太子殿下是个怎样的人？”
“阿娘不知道，但阿娘知道，你父亲不会让你受委屈”
桓瑶没有再问，将诏书叠好收入袖中
窗外，江陵的春夜有虫鸣，有风吹过黄桷树叶的沙沙声
她望着那株与父亲同一年植下的树，忽然想，建康的梧桐，与江陵的黄桷，大约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