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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血战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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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末刻,王昂的八千步卒全部渡过了淮水。大阵在石鳖滩上完全展开,弧面朝北,背靠淮水。王昂站在弧顶处,画戟竖在身侧。刘裕在他左侧,长枪顿地。刘牢之在右翼,环首刀横于身前。桓景明在左翼,长槊横于鞍前。淮水在他们背后流淌,水声很轻。

元厉没有立即冲阵。六镇骑兵列在高岗上,与大阵隔着数百步的距离。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向西偏斜。北府兵的甲胄被晒得滚烫,汗水顺着士卒的额角淌下来,滴在滩涂的泥沙上。没有人动。王昂的将令在渡淮前便传遍了全军:阵型不散,人不退。

申时初刻,高岗上的号角响了。不是冲锋的号角,是调兵的号角。元洛率武川、抚冥两镇铁骑从高岗正面压下来,马蹄踏过荒原,将地面震得像一面被擂动的巨鼓。他们冲到距大阵约二百步处勒马,战马在荒原上打着响鼻,骑手的弓弩斜指天空。元洛没有下令射箭。他在等。

左翼,侯景的柔玄轻骑从高岗左侧驰下。数百骑拉成一道疏疏落落的横队,马蹄起落间带着草原上才有的从容。

侯景一马当先,弯刀已出鞘,刀身如新月,刃口开在内弧。他没有直冲左翼正面,而是向左翼的边缘——枪阵与桓景明骑都尉部接合的那道缝隙——斜插过去。战马从荒原上掠过,马蹄溅起的草屑在半空中翻飞。

右翼,高欢的怀朔轻骑同时动了。他的冲锋路线与侯景对称,从右翼边缘切入,直插枪阵与刘牢之前锋营之间的空隙。

王昂站在弧顶处,看见了那两翼的斜插。不是正面冲阵,是切边缘。他忽然意识到,元厉看出来了——枪阵与步卒方阵之间那道空隙。那是刘穆之在布阵图上反复推演却始终没能完全弥合的死角。枪兵要留出弩手抛射的射界,便不能与步卒贴得太紧;步卒要留出刀牌手出击的通道,便不能与枪兵完全咬合。这道空隙在布阵图上是极窄的一条线,但在战场上,它就是一道足以让骑兵穿过的裂谷。

“传令。两翼弩手转向,封住空隙!”

鼓声从大阵中央响起。左翼弩手将弩机转向外侧,箭矢指向那道正在逼近的敕勒轻骑。侯景看见弩手转向了,他没有退。他的战马猛然提速,从斜插变为直冲,数百骑如一支被甩出去的投枪,从枪阵最边缘处扎了进去。最边缘处的枪兵只有稀疏的数排,长枪刺出时,侯景的弯刀已到。刀锋斩在枪杆上,白蜡木应声而断。那枪兵手中只剩半截枪杆,侯景的马已从他身侧掠过。弯刀反手一撩,刀锋划开他肩甲的编绳,甲叶散落。他没有倒,将半截枪杆握紧,枪尾顿地。

侯景身后的敕勒轻骑从这道缺口鱼贯而入。他们没有在枪阵中恋战,而是径直插向枪阵与步卒方阵之间的那道空隙。弩手的箭矢从侧面射来,敕勒骑兵将身体侧挂在马背上,弩箭从他们头顶掠过。有人被射中,从马上坠下,后面的人踏着他的身体冲过去。侯景冲过空隙时,弯刀从一名正在装填的弩手背上划过。弩手的箭壶被刀锋带落,弩箭散了一地。

右翼,高欢的怀朔轻骑几乎在同一刻切入了空隙。高欢的刀法没有侯景那般凌厉,但他的马术极稳。战马从枪阵与步卒之间那道不足数丈的空隙中穿过时,他伏在马背上,环首刀左右劈砍,将两侧试图合拢的刀牌手劈退。怀朔轻骑跟着他,像一柄被锤子砸进去的楔子,将那道空隙越撑越大。

王昂的画戟从弧顶处刺出。戟尖挑开一柄从侧面劈来的长槊,戟杆横扫,将一名试图从空隙处冲入中军的鲜卑骑兵从马上扫落。但空隙已经太大了。侯景与高欢的骑兵在弧线背后会合,将枪阵与步卒方阵从中间割裂开来。枪兵失去了步卒的支撑,变成了一道孤立在滩涂上的弧墙。他们的枪尖仍然指着前方,但他们的背后已经暴露给了从空隙中涌入的六镇骑兵。

正面,元厉看见了那道被撑开的裂口。他将长柄大刀向前一指,沃野、怀荒两镇铁骑从高岗上倾泻而下。马蹄踏过荒原,踏过滩涂,踏过那些被侯景和高欢冲散后还在试图重新列阵的北府兵士卒。元厉的大刀第一个撞入大阵正面。刀锋劈在一名枪兵的长枪上,白蜡木枪杆被劈得从中间炸开,木屑横飞。那枪兵的虎口崩裂,双手仍握着枪杆,用断枪的茬口刺向元厉的战马。元厉的战马人立而起,前蹄踏在断枪上,将枪杆踏成两截。

刘裕从弧顶处冲过来。他的长枪刺向元厉的腰肋,枪尖破风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声。元厉的大刀收回,刀杆格开长枪,两柄长兵在空中较力。刘裕的枪杆被压得弯成一道弧,他咬着牙,将枪杆一寸一寸顶回去。元厉的刀锋从枪杆上滑开,反手一刀劈向刘裕的左肩。刘裕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肩甲划过,铁片被削飞,露出内衬的牛皮。他没有退,长枪横扫,枪杆砸在元厉战马的前腿上。战马吃痛,向后退了数步。

刘牢之从右翼冲过来,环首刀与一名沃野镇骑兵的狼牙棒撞在一起。狼牙棒上的铁齿咬住了环首刀的刀身,那骑兵猛然一拽,刘牢之的刀几乎脱手。他没有松手,借着被拽的力道向前踏出一步,左手从腰间拔出短刀,刺入那骑兵的大腿。骑兵闷哼一声,狼牙棒脱手。刘牢之将环首刀从狼牙棒齿缝中抽出来,刀身上已多了数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侯景的弯刀在枪阵背后翻飞。他的刀今天砍断了不下十杆枪,刀刃上崩了数个缺口。他从一名北府兵枪兵身后掠过时,弯刀斩在枪杆上,枪杆应声而断。那枪兵转过身来,手中已没有了兵器,便用身体撞向侯景的战马。战马被撞得横移了数步,侯景的身体晃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被他砍断枪、却用肩膀撞他战马的北府兵士卒——那人倒在地上,肩胛骨大约碎了,但他用另一只手撑着地面,还在试图站起来。侯景拨马前去一刀结果了他。

高欢的环首刀在步卒方阵边缘劈砍。他没有侯景那般凌厉,但他的眼睛始终在观察。他看见王昂的画戟正在弧顶处左冲右突,看见刘裕的长枪被元厉的大刀压得越来越弯,看见刘牢之的环首刀上已崩了数道缺口。

他看见了那面蟠螭旗——王昂的中军旗,立在弧顶后方。旗杆是硬木的,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

“侯景!旗!”高欢的声音从右翼传来。

侯景转过头,顺着高欢的刀尖望去。蟠螭旗。他夹了夹马腹,战马从枪阵背后穿过,直扑那面旗帜。弯刀在空中划过一道新月般的弧线,斩在旗杆上。硬木旗杆被斩入一半,刀身卡在木纤维中。侯景拔刀,旗杆晃了一下。再一刀,旗杆断了。蟠螭旗从半空中倾倒下来,旗面像一只折翅的鸟,落在滩涂的泥泞中。

北府兵看见了旗帜倒下。那一瞬,弧线上所有人的手都顿了一下。

王昂也看见了。他没有回头去看那面倒下的旗,而是将画戟高高举起。戟尖在暮色中亮起一线极细极亮的银芒。

“北府军——”

他的声音从弧顶处炸开,像一柄被掷出去的刀,“旗帜倒了,本将还在!本将的戟,便是旗!”

刘裕第一个响应。他的长枪被元厉的大刀压得几乎脱手,他索性松开了右手,单手握枪,左手从地上捡起那面倒下的蟠螭旗。他将旗面从断杆上扯下来,缠在自己的枪杆上。旗面被枪杆撑开,蟠螭纹在暮色中重新展开,像一条从泥泞中重新抬起头来的龙。

桓景明的长槊刺穿了那名砍倒旗杆的敕勒骑兵的咽喉。槊锋从侯景身侧掠过,擦着他的耳廓刺过去。侯景侧身,弯刀格开槊杆。两人在马上对视了一瞬——侯景的眼睛像两粒被砂石反复磨过的燧石,桓景明的眼睛像青衣江上被血水浸透的卵石。两柄兵器再次撞在一起。

刘牢之将崩了口的环首刀插回鞘中,从地上捡起一柄阵亡北魏骑兵遗落的长柄狼牙棒。他将狼牙棒握在手中掂了掂分量,然后抡起来,砸在一名沃野镇骑兵的马头上。战马轰然倒下,马背上的骑兵被抛飞出去。刘牢之没有看他,提着狼牙棒走向下一个。

刘裕将缠着蟠螭旗的长枪插入泥土中。旗面在淮北的风中重新猎猎作响。他的长枪断了,他便从地上捡起一柄不知是谁落下的环首刀。刀柄上沾着血,分不清是谁的。他握着那柄刀,站在旗帜下。

暮色四合时,六镇铁骑终于退了。不是被击退的,是元厉主动收兵。

侯景的弯刀崩了数个缺口,高欢的战马中了数箭,元洛左肩被刘牢之的狼牙棒扫中,整条左臂抬不起来。但北府兵的死伤更重——枪阵被割裂后,八百亲兵还站着的不到半数。刘穆之在布阵图上反复推演却始终没能完全弥合的那道空隙,在战场上被侯景和高欢的轻骑撕成了一片血口。

元厉站在暮色中的高岗上,望着滩涂上那道已经残破却依然没有溃散的阵列。弧面已被撞得凹凸不平,枪兵的阵列稀疏了许多,弩手的箭矢也已耗尽。

但那面蟠螭旗还在。

不是旗杆上那面——旗杆被侯景砍断了。是缠在刘裕枪杆上的那面。旗面被血浸透了一角,蟠螭纹在暮色中像一条从血水里游出来的活物。

“王昂这个阵,今日是第一次用。”元厉的声音不高,但身侧的高欢听得清清楚楚,“第一次用,便有这等威力。若让他用熟了,将那道空隙弥合住,六镇的铁骑便再也冲不开了。今日没能全歼他,是本帅之失。”

高欢望着滩涂上那面旗帜。“柱国。他的阵有破绽,他的人也有。今日他的枪兵与步卒脱节,是因为他的士卒也是第一次站成这个形状。人对自己不熟的东西,手会抖。下一次,他们的手便不会抖了。”

元厉将长柄大刀收入鞘中。“下一次,本帅也不会用今日的战法。收兵。”

淮水南岸,王昂站在残破的阵列中央。画戟插在身侧的泥土中,戟杆上沾着血与泥。他的肩甲被削飞了一片,露出内衬的牛皮,牛皮上有一道刀痕。他没有低头去看。

刘裕站在他身侧,手中握着那柄捡来的环首刀,刀柄上的血已干涸,将他的手掌与刀柄黏在一起。他的颧骨上又多了一道新伤,与旧伤交叠。他的身后,那面缠在枪杆上的蟠螭旗仍在风中猎猎作响。八百亲兵还站着的,不到半数。他们的枪大多断了,刀大多卷了。但他们站着。

王昂望着刘裕。暮色将淮水染成一片浑浊的暗红,刘裕的轮廓在那片暗红中像一尊被刀斧劈出来的石像。他的身上有新伤叠着旧伤,他的刀是捡来的,他的旗帜是缠在断枪上的。但他站在这里,那些倒下的八百亲兵便也还站在这里。

“百载惊闻刘氏子,又携良俊踏江来。”

刘裕转过头,望着王昂。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一百年,彭城刘氏,汉高祖的后裔,永嘉南渡时沦为侨民,几代人从彭城流徙至京口,从郡望沦落为草民。没有人记得他们姓的是哪个刘,王昂记得。

王昂将画戟从泥土中拔出来。戟尖在暮色中亮起一线极细极亮的银芒。淮水在他们身后流淌,水声很轻。石鳖滩的泥沙中插满了断枪与残箭,倒下的战马与倒下的士卒交叠在一起,淮水漫过他们的脚踝,将血一丝一丝带走。

淮水,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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