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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北伐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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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温的奏表送入建康时,是三月十二的黄昏。报马从荆州出发,沿江而下,在牛渚矶渡江,一路换马不换人,将一封漆封的奏表递入了台城。奏表的内容在天黑之前便从尚书台流了出来——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荆益二州诸军事桓温,上表请求北伐。

此时距王衍薨逝,已过去了将近三个月。钟山南麓的新坟上,草芽刚刚冒出头来,嫩绿嫩绿的,在三月还有些寒凉的风中微微发抖。王昂每隔几日便去一次,有时独自骑马,有时青墨跟着。他不带祭品,不带香烛,只是在墓碑前坐一会儿。碑阴那八个字

——复我故土,还于旧都——

被三月的雨水洗过几遍,笔画凹痕中积了极薄的青苔,远远看去,像字自己从石头里长出了根。

朝会定在三月十五。

这一日的太极殿,气氛比平日紧得多。殿外汉白玉广场上,禁军的甲胄在晨光中明灭如鳞。殿内公卿分班列立,文官以王弘为首,何充次之;宗室以会稽王司马道生为首;武将班列中,桓温的嫡长子桓熙站在最前方——他的父亲远在荆州,他便代父立于朝堂,面容沉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天子司马曜端坐于御座之上。三个月的丧期已过,他换下了素服,但面容比去岁又瘦削了一层,颧骨在晨光中投下两道极淡的阴影。他的手搁在御案上,指尖仍微微泛着那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苍白。案上摊着桓温的奏表,奏表的封泥已拆,素帛的边缘微微卷起,那是被反复展读后留下的痕迹。

“桓征西的奏表,诸卿都已看过。”天子的声音不高,但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魏主新丧,国内纷争。后秦主暗臣弱,关中空虚。桓征西以为,此北伐之机,不可坐失。他自请率荆州军从武昌出发,进攻豫州。请朝廷另遣一路,自京口渡江,收复淮北。诸卿以为如何。”

殿中静了一瞬,“北伐”。

这两个字,建康的朝堂上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过了。上一次北伐,还是数年前的事。那时王衍还在,北府兵刚刚练成,朝廷上下皆以为收复故土指日可待。但那一仗没有打成——柔然在漠北生事,北魏得以抽调主力北防,南线压力骤减。

北伐的时机便如江上的雾气,太阳一出便散了。

从那以后,“北伐”二字便成了搁在案角的一卷旧书,没有人去翻,也没有人敢丢。今日桓温将这本书重新翻开了,当着天子的面,当着满朝公卿的面。

会稽王司马道生第一个出列。他的笏板举得很正,声音比平日高了一分。“陛下。桓征西忠勇可嘉,然北伐之事,臣以为不可轻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武将班列中的桓熙。“魏主虽丧,北魏国力未衰。六镇之兵仍在,柔然虽虎视眈眈,却尚未大举南下。若朝廷此时北伐,北魏必举全国之兵南御。到那时,柔然坐收渔利,朝廷却要以一己之力,当北魏全锋。这是替柔然火中取栗。”

他的话音落下,殿中响起低低的附和声。几个宗室亲王和与司马道生交好的门阀纷纷点头。

司马道生说的是实情。北魏是一头被蚊蝇围绕的巨兽,蚊蝇让它烦躁,却咬不穿它的皮。朝廷的北伐,却是在巨兽的正面捅上一刀——巨兽会痛,会怒,会转过身来,将所有的力气用在把你踩碎上。

何充随即出列。“会稽王之言,臣不敢苟同。”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像他批阅公文时落下的朱笔。“北魏确是一头巨兽。但巨兽如今被三根绳子拴住了——柔然在北,六镇离心,洛阳朝中顾命大臣互相倾轧。三根绳子,拴住了它的两条前腿和一条后腿。此时不捅刀,难道要等它挣断了绳子,转过身来,将獠牙对准我们吗。”

他的目光从司马道生面上移开,落在天子御案上那卷被反复展读过的奏表上。

“桓征西坐镇荆州多年,他比建康城中任何人都更清楚北魏的虚实。他说可战,臣信他。”

殿中的空气像被投入了一粒火星的油锅。支持何充的朝臣与支持司马道生的宗室亲王同时出列,笏板如林,争执声从低到高,从碎到整,像两股被堤坝分开太久的洪水,终于在同一刻决了口。

有人说北魏内乱是千载难逢之机,错过了便不会再来了。

有人说朝廷连年用兵,府库空虚,拿什么去支撑一场与北魏的全面开战。

有人说桓温拥兵自重,若让他打下豫州,桓氏的势力将从荆益一直延伸到淮北,到那时朝廷还能制得住他吗。

有人说你这是在猜忌功臣。有人说猜忌功臣总比养虎为患强。

天子端坐于御座之上,始终没有开口。他的目光从那些高举的笏板上缓缓移过,从那些涨红的面孔上缓缓移过,从那些振振有词的嘴唇上缓缓移过。他的手指搁在御案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他登基十七年,听了十七年这样的争吵。每一次北伐,每一次出征,每一次任命一个荆州刺史或益州刺史,殿中都会这样吵。吵的不是战与不战,是利与不利。谁的利益,哪个门阀的利益,哪个派系的利益。他们口中说着社稷,手里举着的笏板上写着的,全是自己的账。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虽然他确实很累了。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十七年了,他坐在这张御座上,看着他们吵。他调和,他制衡,他将桓温放到荆州,将王弘留在朝中,将司马道生放在宗室之首,将何充放在政事堂。他让每一股势力都有对手,让每一个权臣都有掣肘,让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有机会赢,却又永远赢不了。他用这种方式,维持了十七年的平衡。

但平衡不是北伐。平衡是守,北伐是攻。守需要的是耐心,攻需要的是决心。

他已经快没有决心了…..

他的目光落在武将班列中。王昂站在那里。十六岁,宣威将军,腰间悬着父亲那柄环首刀,三枚玉佩在朝服的衣摆下若隐若现。祖父王衍赐他的白玉佩,太子送还的另一半,祖母裴氏给的那一方。他站在那里,没有看那些争吵的公卿,没有看御座上的天子,只是垂手而立,像一株从京口移栽来的青松,根扎下去了,便不再摇晃。

“王昂。”天子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

殿中所有的争吵在这一刻同时沉寂。王昂出列,叉手。“臣在。”

“你祖父文正公,临终前说了什么。”

王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跪下去,膝盖触到汉白玉殿砖,发出一声沉钝的轻响。

“祖父说,复我故土,还于旧都。”

殿中静得像钟山深处的松林。天子看着跪在殿中的少年,沉默了很长时间。

“故土,旧都。”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文正公说了一辈子。

朕记得,朕还是太子时,他便对朕说过。那时朕问你祖父,故土是什么。你祖父说,故土不是琅琊,不是洛阳。是从琅琊到洛阳,从洛阳到建康,每一寸被马蹄踩过的土地。是从中原到江东,每一条被血水染过的河流。是从南渡那一年开始,每一个死在路上、葬在异乡的人,他们闭上眼睛前最后望着的方向。”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点了两下。“桓征西请战。朕准了。”

殿中像被投入了一枚比方才更大的石子。何充叉手领旨,声音洪亮。司马道生的面色变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天子没有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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