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仙侠
首页 > 仙侠情缘 > 门户私计 > 第38章 悲从中来

第38章 悲从中来

上一页 章节目录 下一章

宴至中途,王弘将酒盏轻轻搁下。“景行。你祖父赐你的字,你要记住。不是记住那两个字,是记住那两个字是从哪里来的。”他的声音不高,但席间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你祖父这一生,走的就是这条路。琅琊王氏的路,从来不是一个人走的。是很多人一起走,一代人接一代人。”

王昱将竹箸放下,站起来,向王昂举起酒盏。“阿昂。阿兄没有什么可送你的,敬你一盏酒。”他将酒盏举到唇边,一饮而尽,饮得有些急,酒液从唇角溢出一线。他用袖口擦去,袖口是石青色的新料子,沾了酒渍便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没有在意。王昂也将酒盏端起,慢慢饮完。

家宴散时,已是午后。王衍从席间起身时,祖母裴氏扶了他一把。他摆了摆手,自己站直了,拄着杖,慢慢走出正厅。王昂望着祖父的背影——玄色深衣,绛紫大袖,杖头点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一声一声沉缓的轻响。廊下的日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很长,很瘦。像一株老松,皮皴枝虬,根还扎在土里,很深很深。

腊月初十,祖父王衍没有像往日那样在卯时醒来。

裴氏是第一个发现的。她睡得很浅,祖父这两年起夜渐频,她每夜都要醒好几次。这一夜祖父没有起夜,她以为他睡得沉。

卯时三刻,日光已从窗隙间透进来,祖父仍闭着眼。他的手搁在被衾外面,手背上的青筋在晨光中像一片干涸了很久的河床。他的面容很安详,像睡熟了一样。

裴氏没有哭。她只是将祖父的手轻轻捧起来,放回被衾下面,将被角掖好。那只手她握了几十年,从琅琊握到建康,从黑发握到白头。此刻它凉了。她在榻边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将门推开。

“去告诉弘儿。”

消息传到静思院时,王昂正在后园练枪。画戟留在祠堂,他便用父亲在北府时用的长枪代替,握在手中时比画戟轻太多。青墨从垂花门跑进来,脚步比平日快了不止一倍,手中还提着那只刚从厨房端来的食盒,食盒里是今早新蒸的枣糕。昨日腊月初九,枣糕还剩几块,刘婶说热一热还能吃。

“主君。”青墨的声音在发抖。

王昂将长枪放在一旁,接过食盒,将它轻轻放在廊下的石阶上。食盒的盖子没有盖严,露出枣糕的一角,琥珀色的糕身上嵌着建康枣。晨光落在上面,像一小块凝固了的、不会再流动的琥珀。

他走进祖父的卧房时,父亲、母亲、大伯、大伯母、堂兄都已经在了。祖父躺在榻上,被衾盖得很整齐,手收在被中,只有面容露在外面。他的眼睛闭着,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中,像两片被日光晒透了的、不再飘动的云。他的嘴唇微微合拢,唇角有一道极浅极浅的纹路,是这几十年说了太多话、又咽回去太多话,留下的。

王昂在榻边跪下来。膝盖触到青石砖面,砖是凉的,比祠堂的蒲团凉得多。他握住祖父的手。手已经凉透了。祖父的手,他握过很多次。小时候在京口,祖父回建康述职,顺道来看他,握着他的手教他写“琅琊王氏”。

去岁在藏书阁,祖父握着他的手说“推得动”。昨日在祠堂,祖父扶他起来时,那只手还有一股从骨头深处透出来的力气。此刻那只手在他掌心中,很轻,很安静,像一片被风吹落了很久、终于落在泥土上的叶子。

他将祖父的手轻轻贴在自己额头上。手背上的青筋贴着他的眉心,冰凉,但很稳。像祖父一生走的每一条路,都从那些青筋中流过。

王弘跪在榻的另一侧。他没有握父亲的手,只是将父亲枕边那卷《诗经》拿起来,翻到《车舝》那一页。那一页的纸比其他页更旧,边缘被翻出细细的毛茬。祖父昨夜又翻过它。“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他读了一辈子,昨夜是最后一次。

裴氏坐在榻边的坐榻上,手中仍捻着那串檀木佛珠,念珠在她指间一粒一粒滑过,节奏很慢,很稳。她没有哭,只是偶尔抬起头,看一眼榻上那个人,然后低下头,继续捻佛珠。

王昱跪在王昂身侧。他的眼眶红透了,但没有出声。他的手指攥着膝头的衣料,指节泛白,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袁氏和庾氏站在稍远处。袁氏用帕子掩着口,肩膀微微颤抖。庾氏扶着她,自己的眼眶也是红的。

王谦站在门口。他没有进来,只是背对着门,望着庭院中那株梧桐。梧桐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色的天空。他站了很久,然后抬起手,用袖口在脸上擦了一下。

王衍的遗嘱,是王祥从书案抽屉中取出来的。遗嘱写在一卷素帛上,字迹是祖父的,笔画很慢,有些地方墨迹浓淡不一,那是写到中途停下来蘸墨、手臂便微微发颤的缘故。素帛的末尾,祖父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是琅琊王氏的家训——信、德、孝、悌、让。

第二行只有八个字。

“复我故土,还于旧都。”

故土,琅琊。旧都,洛阳。

祖父是南渡那一代人。他跟着曾祖父从琅琊出发时,还是个少年。他见过黄河,见过淮河,见过长江。他将这三条河都渡过来了,但终其一生,没能再渡回去。他将这八个字写在遗嘱的最末尾,用他那只握了一辈子剑、刻了一辈子玉、最后颤得几乎握不住笔的手。

王弘将素帛双手捧起,额头贴在帛面上。他没有出声,但肩膀在发抖。王谦从门外转过身来,跪在门槛外,向榻上的人叩了三个头。额头触地,很沉,每一下都像要把青石砖叩出一个坑。

王昂跪在祖父榻前,将祖父的手轻轻放回被衾中。被衾是祖母缝的,青色素面,针脚细密,盖在祖父身上,像一片安静了很久很久的云。他从袖中取出昨日祖父赠的那方白玉佩,玉佩背面,“景行”二字在晨光中清晰如昨。

“行”字末笔那道极浅极细的弧痕,像一条路走到尽头时忽然拐了一个很缓很缓的弯。那条弯,是祖父替他留的。

他将玉佩贴在祖父的手背上。玉是温的,手是凉的。

“祖父。孙儿记住了。复我故土,还于旧都。”

窗外,乌衣巷的梧桐枝上,最后一片枯叶在晨风中轻轻旋了一下,落在青石板路面上,没有声音。

腊月初十,琅琊王氏第三代家主王衍,于建康乌衣巷老宅中与世长辞。他走的时候,天刚亮,日光从窗隙间透进来,落在他握了一辈子刀、刻了一辈子玉、最后写下“复我故土,还于旧都”的手背上。

那手很凉。但那八个字,很烫。

上一页 章节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