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二滴血
洗髓一彻之后,林星在自由城又养了十天。不是他想养,是苏婉清不让动。她说洗髓期的突破不同于锻骨和易筋,骨髓换了新的,骨头重新硬化,至少要十天半月才能稳固。林星说五天就够了,苏婉清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凶,但林星觉得比苏若云的剑还冷。他老老实实地躺在城墙上晒太阳,看沙漠,看骆驼商队,看阿福练功。
阿福的易筋二转已经稳固了,开始冲三转。他每天坐在城墙上,闭着眼睛,引导气血往腰腹的筋脉里冲。腰腹的筋脉比手臂的粗得多,也深得多,气血冲进去像撞在一堵墙上,纹丝不动。他的脸上全是汗,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城墙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嘴唇咬出了血,血丝渗出来,结成暗红色的痂。但他一声没吭。刘铁山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烟杆,没有点。他看着儿子,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欣慰,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楚。他想起自己当年练易筋三转的时候,疼得三天没下床,阿福比他强,阿福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他把烟杆在墙上磕了磕,又叼回嘴里,咬住,像是要咬碎什么东西。
林星躺在干草上,看着天上的云。云很白,很轻,像棉花糖,慢慢地从东边飘到西边,形状一会儿像马,一会儿像骆驼,一会儿像一个人。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玉佩很暖,暖得像她的手。他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听着驼铃声,听着远处有人在唱歌。那首歌是用西漠的土语唱的,听不懂歌词,但旋律很悲凉,像是在唱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又像是在唱一个人走了一辈子都没走到头的路。他想起了姜烈,想起了刘铁山说过的话——姜烈卡在锻骨期三百年,不是他突破不了,是他不想再疼了。疼了三百多年,够了。林星不知道自己要疼多久,但他知道,他不能停。停了,就对不起姜烈,对不起刘铁山,对不起苏若云,对不起自由城的人。自由城的人把命交给了他,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苏若云从城墙下走上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汤是凉的,苏小糖不在,是苏婉清煮的,放了一点糖,不甜,但很清爽。她把碗递给林星,林星接过来喝了一口,汤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又喝了一口,把碗还给苏若云。她接过碗,放在墙垛上,在他旁边坐下来。
“林星,你什么时候去拿第二滴凤凰血?”
林星想了想。“等阿福的易筋三转完成。等他突破了,自由城多一个能打的,我再走。”
苏若云点了点头。“我跟你去。”
林星摇了摇头。“你不用去。我一个人去,来回快。你在自由城等我。”
苏若云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里面有光,不是泪光,是另一种光。“上次你回来,浑身是血,背上的伤口裂了,左臂的旧伤也裂了。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林星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凉,他的心很暖。“上次是杀沙匪,这次只是去妖族领地拿凤凰血,不打架。拿了就回来。妖族的老人说了,要帮他做一件事才给凤凰血。那件事不一定是打架,也许是别的。”
苏若云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风吹过来,她的长发飘起来,拂过他的脸,痒痒的。他没有动,怕惊醒她。她也并没有睡着,只是靠着,听着他的心跳。
五天后的一个清晨,阿福的易筋三转完成了。他从城墙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腹,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握了握拳,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他跑到林星面前,举着拳头,说师父你看,我突破了。林星看了看他的拳头,拳头比以前大了一圈,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他点了点头,说不错。阿福更高兴了,跑下城墙,去找苏婉清。苏婉清正在医馆里熬药,看到阿福跑进来,手里还握着木棍,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她站起来,走到阿福面前,伸手在他脑袋上摸了摸。
“瘦了。”
“没瘦。娘,我突破了,易筋三转。”
苏婉清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碗汤,递给阿福。“喝了。补身体的。”阿福接过来,一口气喝完,烫得直吸气,但他没有放下,把碗底都舔干净了。
林星站在城墙上,看着医馆的方向,看着阿福跑进去又跑出来,看着苏婉清站在门口目送他。他想起自己的母亲,上辈子的母亲。她已经不在了,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忘了他。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不想了。想也没用。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星就出发了。他骑着一匹骆驼,带着水囊和干粮,往东边走去。水囊是苏婉清给他灌的,装满了井水,干粮是慧明给他准备的,用油纸包着,叠得整整齐齐。苏若云站在城墙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她没有挥手,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阿福站在她旁边,抱着木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方向,嘴唇在微微发抖。刘铁山蹲在墙根下,抽着烟,没有看。苏婉清站在医馆门口,手里拿着药布,叠了又拆,拆了又叠。慧明站在长明灯前,拨着佛珠,嘴里念着经。
走了三天,林星到了界河边。河还是那么宽,水还是那么急,混浊的河水翻滚着,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像打雷,像山崩。他把骆驼拴在那棵老橡树上,摸了摸骆驼的脖子。骆驼的毛很粗,很硬,蹭在手心里痒痒的。骆驼蹭了蹭他的手,打了个响鼻,低下头吃草。他跳进河里,游了过去。水很冷,冷得骨头疼,冷得他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但他咬着牙,拼命划水,指甲抠进河底的石头缝里,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河底的石头很滑,长满了青苔,指甲抠进去滑出来,抠进去滑出来。他爬上了对岸,躺在河岸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他发抖,嘴唇都紫了。他站起来,把外衣拧干,披在身上,朝妖族的营地走去。
草很高,没过了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用手拨开草丛。草叶很锋利,割得他手背上全是细小的伤口,血珠渗出来,被风一吹就干了。草丛里有虫子,有蛇,有不知名的小动物,听到脚步声,纷纷逃窜。一只野兔从草丛里窜出来,差点撞到他的脚,他伸手去抓,野兔一扭身,跑了。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看到了那顶白色的大帐篷。帐篷上插着那面旗,旗上画着金色的鸟,鸟的翅膀展开,像是在拥抱天空,又像是在召唤什么。帐篷前面站着两个妖族,他们的耳朵是尖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像猫的眼睛。他们穿着皮甲,皮甲是用妖兽的皮做的,上面有细密的鳞片。腰间挎着弯刀,弯刀的刀鞘上镶着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光。他们认出了林星,手从刀柄上松开,朝他点了点头。
“族长在等你。他昨天就说了,你今天会来。”
林星走进帐篷,看到老人坐在正中央,手里拄着拐杖,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睛,金色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宝石,又像两盏灯。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长袍上绣着金色的鸟,和旗上的一模一样。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故事,藏着岁月,藏着一个人活过的痕迹。
“人类,你来了。老朽知道你会来。你上次走的时候,老朽就知道你还会来。”
林星走到他面前,躬身行礼。“我需要凤凰血。一滴就够了。”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林星的脸移到他的胸口,从他的胸口移到他的拳头,从他的拳头移到他的眼睛。林星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没有恐惧,没有躲闪,只有坚定。
“凤凰血是妖族的圣物,不换。但你可以用东西换。上次你帮妖族杀了赤炎蟒,这次你要帮妖族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老人指着帐篷外面。“东边有一群沙匪,最近在妖族的领地边缘抢劫商队,还杀了妖族几个族人。你帮妖族灭了他们,凤凰血就是你的。沙匪不除,商队不敢来,商队不来,妖族就没有盐,没有铁,没有布。老朽不能看着族人受苦。”
林星想了想。“沙匪有多少人?”
“三十多个。头领是金丹中期,手下有两个金丹初期,其余都是筑基期。他们骑着沙狼,跑得很快,来去如风。老朽派了三个妖族勇士去杀他们,都没回来。”老人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张羊皮地图,递给林星。地图很旧,边角磨得发白,上面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标注着绿洲、水源、沙匪的营地。“他们的营地在东边五十里处,天黑之后他们会回营地休息。你趁夜动手,胜算大一些。”
林星接过地图,看了一遍,记在心里。他把地图还给老人。“好。”
老人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
“你打不过。上次你杀的那伙沙匪,头领是金丹初期。这次的头领是金丹中期。你一个人,打不过。”
林星摸了摸腰间的念君剑。“我有一把剑。剑够快,就打得过。”
老人笑了,笑得很轻,很淡,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赞赏,又像是担忧。“好。你帮妖族灭了沙匪,凤凰血就是你的。沙匪的头领叫黑风,他的弯刀上淬了毒,沾到皮肤就会烂。他的沙狼也比普通的沙狼大一圈,能咬死金丹初期的修士。你要小心。”
林星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帐篷。他朝东边走去,草越来越矮,越来越稀,最后变成了戈壁。戈壁上到处都是碎石,大的像拳头,小的像指甲,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像踩在碎骨头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轻,怕发出声音。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天边开始发红,像被血染过一样,又像一块烧红的铁慢慢冷却。他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看到了沙匪的营地。
营地不大,只有十几顶帐篷,围成一圈。帐篷是用黑色的骆驼毛织的,很厚,能挡住风沙。帐篷外面拴着几十匹沙狼,沙狼的毛是土黄色的,趴在沙子里看不出来,只有走近了才能看到它们绿色的眼睛。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像鬼火,像一盏盏小灯,又像一颗颗绿宝石。营地里有人在走动,有人在烤肉,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唱歌。歌声很粗犷,很野,像是在炫耀,又像是在挑衅。肉香味飘过来,混着酒味,混着沙狼身上的腥味,混着沙漠里的沙土味。
林星趴在沙丘后面,数了数人数。三十五个,和老人说的一样。头领坐在最大的帐篷前面,手里拿着酒囊,大口大口地喝酒。他的脸被黑布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是红色的,像两团火,像烧红的炭。他的身边坐着两个人,一胖一瘦,胖的手里拿着弯刀,弯刀上刻着符文,瘦的手里拿着匕首,匕首的刃是黑色的,淬了毒。他们也在喝酒,但喝得不多,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防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