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西行
天还没亮,林星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把他从梦里拽了出来,像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脚踝。他睁开眼睛,看到庙顶破洞里露出的天空,星星还亮着,一颗一颗的,像碎银子撒在黑布上。他躺了一会儿,听着周围的呼吸声。阿福的呼吸很沉,像拉风箱,偶尔还带一声哨音。苏婉清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到,像怕惊动了什么。刘铁山的呼噜声很响,一阵一阵的,像远处有人在砍树。苏若云的呼吸就在他旁边,很匀,很稳,一起一伏的,像湖面上的涟漪。
他轻轻坐起来,没有惊动任何人。火堆已经灭了,余烬还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他往火堆里添了几根干柴,用嘴吹了吹,火星溅起来,落在干柴上,发出噼啪的响声。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然后稳稳地燃烧起来,照亮了破庙。墙壁上的影子晃动起来,像活了一样。他盯着那些影子看了一会儿,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青石镇那堵墙根底下的砖头,砖头上写着晚安世界。想起青萍宗柴房外面的墙根下,他第一次扶墙踮脚,撑了一秒就摔了,脸先着地。想起东荒的山洞里,他第一次吃锻骨丹,疼得在地上打滚,滚到浑身是土,滚到嗓子都喊哑了。想起苏若云把霜华剑横在脖子上的样子,剑刃贴着皮肤,霜花纹路在她颈间泛着冷光。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苏若云的眼睛睁开了。她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动,像两团小小的火焰。林星看着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她坐起来,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那张清冷的脸。晨光还没有照进来,庙里只有火光,她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尊被烛光照亮的雕像。她的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脸上还有睡觉压出的红印子,但她看起来很好看,比冷香院里好看,比东荒的山洞里好看,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今天能到青石镇吗?”她问。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别人。
林星想了想。“能。走快一点,下午就能到。到了青石镇,我们换马,骑马走。两条腿走不过四条腿,天剑山的人骑马,我们不骑马,迟早会被追上。他们人多,马多,换马也方便。我们只有两条腿,走不了多远就会被追上。”
苏若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到庙门口,看着外面的黑暗。东方的天空开始发白,先是一道白线,然后是一片白光,然后是半个天空都被染成了白色。星星一颗一颗地熄灭,像一盏一盏被吹灭的灯。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林星,白衣如雪,长发如瀑,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细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林星走到她旁边,和她并排站着。两个人看着天边一点一点地亮起来,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带着远处河水的声音,带着夜的尾巴。风是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像是有人在轻轻抚摸他的脸。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风的方向。风从东边吹来,从他们来的方向吹来,带着天剑山的气息。他感觉到了,但他没有说。
“林星,你说西漠是什么样的?”苏若云问。
林星想了想。“听说很热。到处都是沙子,一年到头不下雨。佛修和魔修打了几千年,死了很多人。但也有绿洲,绿洲里有水,有树,有人住。那里的修士不穿道袍,穿袍子,头上包布。他们的功法很奇怪,不用灵气,用念力。魔修用血,用魂,用诅咒。”他顿了顿,把从刘铁山那里听来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还听说西漠有一种花,叫沙华。开在沙漠深处,十年开一次,花开的时候,整片沙漠都是红的,像血一样。花谢了,就变成白色的沙子,风一吹,就散了。老和尚说,那是佛修的眼泪化成的。他说很久以前,西漠有一个佛修,为了救一个快要渴死的人,把自己的血洒在沙子上,血变成了花,花变成了水,那个人得救了,佛修死了。从那以后,西漠就有了沙华。”
苏若云转头看着他。“你信吗?”
林星笑了。“信不信不重要。故事好听就行了。”
苏若云也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林星看到了。她转过头,继续看着天边。太阳从地平线下面探出头来,把第一缕金光洒在大地上。金光很亮,刺得人睁不开眼,但她没有闭眼,她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升起来,看着光芒一点一点地铺满大地。
“走吧,该叫他们起来了。”林星说。
阿福被叫醒的时候,还抱着木棍,嘴里嘟囔着“再睡一会儿”。他的嘴角有口水,干了的,留下一道白印子。林星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到师父站在面前,连忙爬起来,木棍差点戳到苏婉清。苏婉清已经醒了,坐在干草上,正在梳头。她的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很精细的工作,每一根头发都要捋顺,每一缕都要归位。阿福蹲在她面前,帮她扶着木簪,她的手在发抖,插了几次都没插进去。阿福轻轻接过木簪,帮她把头发挽好,插紧。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苏婉清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阿福,你长大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阿福咧嘴笑了。“娘,我都十五了。再过几年,就该娶媳妇了。”他的声音很大,像是要让全世界都听到。
苏婉清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阿福看到了。她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摸了摸,就像他小时候她摸他那样。阿福的眼睛红了,但他没有哭。他答应过师父,体修不哭。他咬着嘴唇,把眼泪逼了回去,嘴唇咬破了,血丝渗出来,他没有擦。
刘铁山已经在庙门口等着了,烟杆叼在嘴里,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藏青色的粗布短褂,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这是他当年去苏家提亲时穿的那件,他压在箱底压了十五年,一直没舍得扔。苏小糖从箱子里翻出来的时候,布料已经有些发脆了,轻轻一扯就会裂开。但他还是穿上了,穿得很小心,像是怕把这件衣裳穿破了。他的头发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露出一张瘦削的脸。他看着苏婉清从庙里走出来,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移开了目光。他的耳朵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苏婉清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走吧。”林星说。
一行人往西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光照在大地上,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路两边的田野里,庄稼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茬茬的麦茬,像一根根短刺。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鸡鸣狗吠的声音隐约传来。这是一片平静的土地,平静得像一幅画,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但林星知道,平静是假的,天剑山的人正在后面追,像猎犬追猎物一样,不会停,不会放弃。他回头看了一眼东方的天空,天空很蓝,几朵白云飘过,悠闲得像什么都不在乎。但他知道,在那片蓝天的下面,在那片白云的下面,有人正在骑马赶路,正在四处打听,正在逼近他们。
走了整整一个上午,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他们到了青石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街上人来人往,有穿道袍的修士,有背药篓的采药人,有挑担子的货郎,热闹得很。林星站在镇口,看着那块写着“青石镇”三个大字的匾额,愣了一下。他想起自己穿越过来的地方,也叫青石镇。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也许只是同名。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不管是不是同一个,都不是他的家。他的家在前面,在西边,在沙漠里,在那些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们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叫“有间客栈”,门面不大,但里面很干净。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胖胖的掌柜,笑眯眯的,像一尊弥勒佛。他看了看林星一行人,又看了看他们腰间的剑和手中的木棍,笑容没有变,但眼睛眯得更细了。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林星从怀里摸出几块灵石,放在柜台上。“三间房。”
掌柜的收了灵石,从墙上取下三把钥匙,放在柜台上。“天字一号、二号、三号,楼上请。热水随时有,饭菜随时做。有什么需要,招呼一声就行。”
林星要了三间房,阿福和苏婉清一间,刘铁山一间,他和苏若云各一间。刘铁山又摆摆手说不用,他睡门口就行。林星没理他,把钥匙塞进他手里。刘铁山看着手里的钥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但他很快转过头去,假装看墙上的画。墙上的画画的是山水,笔墨很粗糙,山不像山,水不像水,但他看得很认真,像是从来没有看过画一样。苏小糖在苏府厨房的墙上也贴了一幅画,画的是竹子,歪歪扭扭的,像一捆柴火。她说那是她画的,画了三天,手都画酸了。刘铁山当时说画得好,比真的竹子还好看。苏小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现在他看着墙上这幅粗糙的山水画,想起了苏小糖,想起了她做的那些难吃的菜,想起了她叽叽喳喳的声音。他想她了。
林星让阿福去镇上买几匹马。阿福拿着钱袋子跑了出去,过了半个时辰,牵回来四匹马。马是棕色的,不高,但很壮实,蹄子很大,一看就是走惯了长途的。阿福拍了拍马背,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扬起一小片灰尘。
“师父,马买回来了。四匹,一人一匹。卖马的说这是西域来的马,耐跑,一天能跑两三百里。他说这马吃惯了干草,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还说这马脾气好,不踢人,不咬人,小孩子都能骑。”
林星看了看马,又看了看阿福。“你会骑马吗?”
阿福愣了一下。“不会。”
林星笑了。“我也不会。”
两个人看着马,马也看着他们。马的眼睛很大,很黑,像两颗黑宝石。马眨了眨眼睛,甩了甩尾巴,像是在说“你们到底骑不骑”。苏若云走过来,摸了摸马鬃,翻身上马。动作很轻,很稳,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她坐在马背上,看着林星和阿福,嘴角微微翘起。
“上来。”
林星踩着马镫,翻身上马。动作很笨拙,差点从另一边滑下去,但他抓住了马鬃,稳住了。马晃了一下,打了个响鼻,但没有跑。阿福也爬了上去,抱着马脖子,脸贴在马鬃上,不敢松手。他的腿夹着马肚子,夹得很紧,马不舒服,往前走了一步,他吓得叫了一声。
刘铁山扶苏婉清上马。她坐在马背上,腿还在发抖,但她的手很稳,握着缰绳,像握着剑。她看着前方,眼睛里有光。
“走吧。”林星说。
四匹马,五个人,出了青石镇,往西走。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簸,两边的田野变成了荒地,荒地变成了戈壁,戈壁变成了沙漠。沙子很细,很软,马蹄踩上去,陷进去半寸,走起来很费力。太阳很大,晒得人头晕眼花,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沙子上,瞬间就被蒸干了。林星把外衣脱下来,包在头上,像那些西漠来的人一样。苏若云也把外衣脱下来,包在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阿福学着他们的样子,也包上了头。刘铁山没有包,他说他不怕晒,他的皮糙肉厚,晒不黑。苏婉清也没有包,她坐在马背上,看着远处的沙漠,眼睛里有光。
走了三天,沙漠越来越深,绿色越来越少。偶尔能看到几棵骆驼刺,矮矮的,趴在沙子上,叶子是灰绿色的,上面蒙着一层细沙。偶尔能看到几具白骨,不知道是人还是骆驼的,被风沙埋了半截,露出来的部分被太阳晒得发白。风吹过来,沙子打在脸上,生疼。林星眯着眼睛,看着前方,前方除了沙子还是沙子,看不到尽头。他拿出地图看了看,地图上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青石镇到西漠,从西漠到东荒。线很细,很淡,像是随时会被擦掉。
“师父,还有多远才能到西漠?”阿福在后面喊。
林星把地图收起来。“快了。翻过前面那座沙丘,就是西漠的地界。那里有一个小镇,叫沙洲。我们在那里歇一晚,明天继续走。”
阿福点了点头,把脸埋在马鬃里,不敢再看外面的沙子。他的嘴唇干裂了,嗓子也哑了,但他没有喊渴,他知道水不多了,要省着喝。他舔了舔嘴唇,嘴唇上的裂口被舔开了,血丝渗出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留下一道红印子。
翻过沙丘,前面出现了一片绿洲。绿洲不大,只有一小片树林,一个水塘,几间土坯房。土坯房前面站着几个人,穿着袍子,头上包布,腰间挎着弯刀。他们的皮肤很黑,眼睛很亮,像两颗黑宝石。他们看到林星一行人,警惕地握住了刀柄。刀柄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磨得发亮了。
林星勒住马,从马背上跳下来,走到那些人面前。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这是老刘教他的西漠礼节。